回到凤仪宫时，宸哥儿和煜哥儿已经在偏殿里睡着了。
锦姝站在偏殿门口看了片刻，没有进去打扰，只是让秋竹把两碗消食的山楂水放在榻边，等他们醒了再喝。
回到暖阁，秋竹已经备好了守岁的茶点，梅心往香炉里添了一勺安神的沉水香。
锦姝和姜止樾在榻上坐下，隔着一张案几，茶汤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雾。
“今日晚宴上，端容华送的八宝饭倒是用了心的。里头的莲子去了苦心，红枣去了核，糯米蒸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我尝了一口，比御膳房做的还好。她说这是她老家的方子，小时候过年她母亲便会做这道菜。”
“端容华的手艺我也尝了，确实不错。”
姜止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她在后宫这些年，从不张扬，做事却总是妥帖周到。你抬举她，是抬举对了。宋文远在翰林院也做得好——赵学士前几日递了折子，说宋文远主持编撰的《北疆方志》已经完成了大半，文风端正，考据严谨。我打算等《北疆方志》编成之后，提到宸哥儿身边。”
这一步过后，宋文远便不再是翰林院里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了。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宋文远是个做实事的，陛下用他，是给翰林院里那些安分守己的人树个榜样。”
姜止樾放下茶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被灯笼映红的夜空，忽然沉默了很久。
远处的爆竹声渐渐稀落下去，最后只剩下风穿过宫墙时发出的呜呜声，像是远山寺庙里的号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铜漏滴了不知多少下，方才开口。
“锦姝，我今日想了很多事。父皇在时，母后在时，顺国公在时——那时候宗室热闹，过年的时候御花园里挂满了红灯笼，小孩们在雪地里放爆竹，大人们在暖阁里喝酒说话。如今父皇走了，母后走了，顺国公走了。宗室里剩下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我有时候觉得，这皇城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一个热闹的年。”
锦姝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干燥温热，触在她微凉的指尖上，像冬日里烧得正旺的炭火。
“皇城是大了些。可皇城里头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宸哥儿今日吃鱼吃得很香，煜哥儿抱着桂花糕不肯撒手，大公主的字写得越来越好，柔贵嫔的身子比去年好了些，十二弟在北境虽然吃不上热饺子可腿伤好了些，淮王妃带着孩子在府里等你回来——这些都不是空的。”
姜止樾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远处传来除夕的最后一声更鼓。沉闷悠长的鼓声在夜空中回荡，宣告着旧岁的结束和新岁的开始。
锦姝望着窗外被灯笼映红的夜空，心里默默地想着什么。
她靠在姜止樾的肩上，闭上眼。窗外的风停了，整座皇城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积蓄迎接新年的力气。
……
建和九年正月初一，天色未明，凤仪宫便已灯火通明。
锦姝端坐在妆台前，秋竹和梅心一左一右地伺候她穿戴朝服。
今日是正月初一，帝后要接受百官朝贺，还要在太庙祭祖。她头戴九尾凤钗，身着正红色缂丝朝服，衣摆上绣着展翅欲飞的凤凰，通身气派庄重华贵。
各宫妃嫔按位份前来凤仪宫请安拜年。
温贵妃打头，领着后宫众人齐齐跪拜，山呼“皇后娘娘新春金安”。
锦姝让秋竹一一赐了赏。
温贵妃接过白玉如意时，抬起头看了锦姝一眼。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暗纹宫装，气色比去年秋天好了不少，眉眼间那股子郁色淡了许多，只是眼底还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青影。
两人目光相触的一瞬，温贵妃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锦姝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请安散后，锦姝和姜止樾同辇往太庙祭祖。
太庙里香火缭绕，先帝和太后的灵位端端正正地供奉在最高处。
姜止樾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直起身，望着太后的灵位，很久没有动。
祭祖结束后，锦姝回到凤仪宫时已是午后。
她刚在暖阁里坐下，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宸哥儿跑了进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系着玉色绦带，手里拿着一个刚得的红包，跑到锦姝面前时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
“母后！今日太傅考儿臣《论语》为政篇，儿臣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太傅夸儿臣背得好，赏了儿臣这个！”
他把红包高高举起，锦姝接过来看了看，里头是一张小小的洒金笺，上头写着“学业有成”四个字，落款是李崇。
她将红包还给他，伸手替他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发冠，动作轻柔却带着几分嗔怪。
“新年第一天便得了个红包，今年的学业定是好兆头。不过红包是太傅赏的，不能乱花，回头让秋竹替你收起来。”
宸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自己写的字帖递给锦姝：“母后，儿臣还写了新年第一篇大字，是今日一早起来写的，想送给母后。”
锦姝接过字帖展开，上头写的是“岁岁平安”四个字。
……
正月初五，沈昭怜带着玥姐儿来凤仪宫拜年。
玥姐儿穿着一身粉色的新衣裳，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进门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母后新年好”，然后便往偏殿跑去找宸哥儿和煜哥儿玩了。
沈昭怜在锦姝对面坐下，接过秋竹递来的茶灌了一口，然后靠在引枕上长长舒了口气。
“这几日拜年拜得腿都细了，今日初五，总算轮到你这儿了。”
“你这几日且有的忙呢。难得过年，走动走动也好。宫里平日里各忙各的，也就过年这几日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沈昭怜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压低声音道：“对了，我前几日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不是什么好消息——谢大哥被御史参了一本，说他上回在户部的差事办得‘过于严苛’，不近人情。”
“御史台那边有风声吗？”
“目前还没有。不过祖父说，这话既然能传到市面上，说明朝堂上已经有人在酝酿了。谢大哥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从来不留情面。户部那趟差事他得罪了不少人，那些人不敢在差事上挑他的错，便在‘严苛’两个字上做文章。”
锦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大哥的差事，陛下一清二楚。那些人要说他严苛，便让他们说去。严苛不是罪名，贪墨才是。”
……
——
正月初八，朝会重开。
姜止樾在早朝上正式批复了北境灾后重建的折子。
谢予怀继续留任北境，监督灾后重建和流寇清剿，待秋收后回京述职。淮王暂领北境军务，待谢予怀回京时一同回朝。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各方的反应都在姜止樾的意料之中——温家的人沉默不语，定国公府的人叩谢圣恩，淮王府的人如释重负。
锦姝在凤仪宫里听顺禄禀报完早朝的情形，放下手中的茶盏，沉默了片刻。
“让淮王暂领北境军务，是给大哥分担压力，也是给淮王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北境的由头。等秋收后两人一道回京，北境的事便算正式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