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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五,锦姝去乾清宫送汤时,正碰上礼部尚书温正德从里头出来。
温正德是温贵妃的父亲,年过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穿着一品的官袍,腰间系着银鱼袋,步履沉稳地走下乾清宫的台阶,见了锦姝便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温大人不必多礼。贵妃近来身子好了些,前几日还亲手给宸哥儿和煜哥儿做了春衫。本宫瞧着她的手艺越发好了,想来温府的针线功夫是祖传的。”
这话说得随意而温和,像是寻常寒暄,温正德却不敢掉以轻心。
他直起身垂着眼帘,恭声道:“贵妃娘娘自幼便爱做针线,在府里时便常给弟妹们做衣裳。如今在宫里能为皇子公主们尽些心意,是她的福分。内子身子康健,年前还念叨着许久没进宫给娘娘请安了。”
“温夫人年纪大了,不必劳动。等开了春天暖了,本宫让人接她进宫来坐坐。温大人在礼部公务繁忙,也要多保重身子。礼部开春后祭祀典礼多,全赖温大人主持,陛下前几日还跟本宫说起,说温老大人办事稳妥,是朝中的老成人。”
“老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当不起陛下这般夸赞。礼部的事都有成例可循,老臣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不敢有半分差错。”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与他错身而过,径直进了乾清宫正殿。
姜止樾正靠在御案后头闭目养神,案上摊着几份刚批完的折子,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锦姝,面上的疲惫淡了几分。
“你碰见温正德了?”
“碰见了。说了几句话。”
锦姝将食盒放在矮几上,端出汤碗递到他手边,“他是礼部尚书,开春后祭祀典礼多,礼部的事少不了他操心。我瞧着,温大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温衡是他儿子,温家的门生也是他带出来的,可他在朝堂上从不替温衡说话,该做什么做什么,看起来倒像是不知道他儿子在做什么似的。”
姜止樾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承尘,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温正德这个人,我一直看不透他。说他正直,他教出来的儿子却是温衡那样的。说他老奸巨猾,他在礼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待了十几年,从不出错,从不拉帮结派,从不参与任何争斗。先帝在时夸他稳重,太后在世时也说他是个老实人。
可我总觉得,他这份老实是装出来的。他不对温衡说一个不字,也不帮温衡说一个求字,便是在观望——等一个结果,等温衡自己站起来还是摔下去。若是温衡站起来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便顺势而为。若是温衡摔倒了,他大可以说自己从未参与,全身而退。”
“温正德能在先帝朝和陛下朝两朝都稳坐礼部尚书这个位置,靠的绝不只是老实。不过有一点倒是可以肯定——他比温衡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缩手,也知道什么红线不能碰。温衡屡次三番地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温正德从未替他站过一次台,可见他心里清楚得很。吴林远的下场他看得明明白白,他不会拿自己一辈子的清名去赌儿子的前程。”
姜止樾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可目光却深了几分。
“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换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上去,未必有他做得稳妥。不过温衡那边——我已经给过他太多机会了。”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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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淮王的折子又到了。
走私军械案的追查有了重大突破——淮王派往河西的人查实,诚王旧部的军械确实运往了河西,接收这批军械的不是别人,正是老顺国公当年在河西扶持的一个姓马的将领。
马赢曾是赵家的心腹,老顺国公在世时一手提拔他做了河西都司,掌管河西一带的军械库。
老顺国公死后,马赢本该被调离,却因为新任顺国公——也就是瑾妃的堂侄,先前的世子——替他求情,留任至今。
姜止樾在乾清宫里看完折子,沉默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河西。赵家。新任顺国公。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分量重得让他握折子的手都有些发抖。
锦姝拿到誊本时已是深夜。她坐在暖阁里就着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看,越看眉头越紧。
姜止樾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很久没有喝一口。
“我今天在乾清宫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道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诚王谋逆时,我以为事情已经彻底了结了。主犯伏诛,从犯或斩或流,那些侥幸逃过一死的也都销声匿迹了。可我没想到,几年过去了,那些人还在暗中活动。更没想到,会查到赵家头上。马赢是老顺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顺国公对他有知遇之恩。若是当年诚王谋逆时,老顺国公暗中替他转运过军械——老顺国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我不知道该拿赵家怎么办。”
“老顺国公当年有没有参与诚王谋逆,不是眼下最要紧的问题。马赢接收军械是眼下发生的事,不是在老国公在世时发生的。接收军械的是马赢,不是老国公本人,更不是现任顺国公。他才多大年纪?瑾妃是他姑母,他在瑾妃面前只有站着听训的份。
他继承爵位才不过一年,那个性子你不是不知道,连吏部的小吏都敢糊弄他,他有什么胆量参与走私军械?他最大的错,就是替马赢求了情让他留任。这是用人不当,不是参与谋逆。用人不当是过失,不是罪。你若是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便中了那些真正想扳倒赵家的人的下怀。”
“你说得对。马赢是马赢,赵家是赵家。顺国公替马某求情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如果只是单纯的用人不当,我不会株连赵家。如果另有隐情——我也不会因为赵家是我的母族便姑息养奸。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十二弟继续往下查,把诚王旧部在河西的根基连根拔起。”
锦姝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微凉却有力。
“陛下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