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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时候,京里下了今冬头一场雪。
锦姝正歪在暖阁里翻看内务府新呈的腊月节礼单子,秋竹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刚沏的热茶,搁在桌上,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一旁。
锦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放下手中的单子。
“怎么了?有话就说。”
秋竹斟酌了一下,才低声道:“娘娘,奴婢方才听顺禄说,沈大人议亲了。是吏部郎中韩家的二姑娘,韩大人亲自托了沈家旁支的一位夫人做的媒,两边已经换了庚帖。说是开春便下定。”
锦姝拿着单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那笑意很淡,像窗外落在琉璃瓦上的雪,刚落下便化了。
“他也老大不小了,今年都二十有八了。满朝文武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都会骑马射箭了。他又是沈家如今唯一的嫡系,沈家直系人丁单薄,他不成亲,沈家的香火便悬着。是该议亲了。”
秋竹看着自家娘娘,轻声唤了一句“娘娘”,底下的话却没说出口。
“怎么了?”锦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真切了几分,带着几分无奈的了然,“你以为我会难过?秋竹,我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没经历过。沈知昀议亲也好,成婚也罢,都是他该走的路。韩家是书香门第,韩大人是吏部郎中,为人清正,教出来的女儿想必也不会差。这门亲事对沈家好,对他也好。”
她低下头,将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单子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
“过去的便过去了,再执着就困住了。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日子要过。各自安好便是。”
秋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应了声是,将那盏热茶往锦姝手边又推了推。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下悬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闪着冷冷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宸哥儿和煜哥儿在院子里堆雪人的笑闹声,清脆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翻看手中的礼单,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消息传到霓裳宫时,沈昭怜正在教玥姐儿描红。
唤玉将话递到她耳边,她手中的笔顿了顿,随即继续描下去,只是那笔锋比方才重了几分。
玥姐儿仰起脸问她怎么了,她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这些年沈知昀把所有的心思都藏了起来,藏在户部堆积如山的账册里,藏在太子少师那间空荡荡的授课房里,藏在沈府后院那间永远亮到深夜的书房里。
如今他终于肯往前走了,这是好事。
可她心里头那块压了许多年的石头,怎么反倒更沉了几分。
她让唤玉把玥姐儿带出去玩了,独自坐在窗下望着院子里那棵被雪压弯了腰的梅树,忽然想起那年锦姝刚封皇后的消息传回府里时二哥的反应。
他只是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日照常去户部当差,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日午后沈昭怜去了凤仪宫,带了一碟新做的梅花糕。
锦姝正在暖阁里翻看各宫冬衣的发放单子,见了她只是笑了笑,让秋竹去小厨房热一壶黄酒来,说天冷了,喝些黄酒暖身。
两人坐在榻上,隔着一张案几,黄酒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酒香混着梅花糕的清甜。
沈昭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忽然道:“听说韩家二姑娘性子温婉,针线极好,祖父见过一回,说是个知书达理的。韩大人是吏部郎中,与二哥在户部常有往来,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锦姝点了点头,说韩家是书香门第,韩大人在吏部这些年官声极好,这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女儿不会差。
沈昭怜应了声是,又抿了一口酒,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锦姝,你当真放下了?”
“不放下又能怎样?他是臣,我是皇后。从封后的那天起,这条路便已经走到头了。我若放不下,便是困住了自己。沈知昀他从来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人,他议亲也好,成婚也好,都会做得妥妥帖帖。韩家这门亲事是他自己点的头——他点头了便是想好了。他既然想好了,我便该替他高兴。”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心里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二哥这些年把所有心思都藏起来了,如今他终于肯往前走了,我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大概是觉得这个妹妹做得不好——他什么都替我操心,我却什么都替他做不了。”
“你做得很好。你不替他操心便是对他最好的帮衬。他这辈子最怕的便是给别人添麻烦,你要是替他操心了,他反倒不自在。让他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路,便是最好的成全。”
窗外那架紫藤的枯枝被北风吹得轻轻晃动,藤条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黄酒的酒香在暖阁里弥漫开来,温温热热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人的心口。
锦姝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忽然笑了,说这黄酒比上回的好,回头让秋竹多备几壶,过年的时候喝。
沈昭怜也笑了,说过年还早呢,你倒是先惦记上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沈昭怜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暖阁时她在廊下停了停,望着庭院里那架被雪覆盖的紫藤,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锦姝还没出阁,她和锦姝在定国公府的后院里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肯进屋。
二哥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们两个傻丫头蹲在雪地里,摇了摇头,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锦姝肩上,又把她的手炉塞进她手里,说你们两个冻坏了看谁给你们请太医。
那时候她只觉得二哥啰嗦,如今回想起来,那些细碎的、不经意的、被岁月掩埋了太久的瞬间,才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深的惦念。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斗篷,大步走进了雪地里。
沈昭怜走后,锦姝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黄酒的余温还在舌尖隐隐发烫,她端起那半盏残酒又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便搁在桌上,没有再碰。
秋竹进来收酒壶,见她望着窗外发呆,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没有出声。
锦姝却忽然开口:“秋竹,韩家二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奴婢没见过,听顺禄说是个温婉的性子,针线极好,在家里排行第二,上头有个姐姐嫁到了苏南,下头还有个弟弟在太学里读书。韩大人是吏部郎中,为人清正,家风很严。想来这样的门庭里养出来的姑娘,不会差到哪里去。”
锦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当然知道韩家二姑娘不会差——沈知昀点头的婚事,必然是方方面面都妥帖的。他从来不是个会让人操心的人,旁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他都要管,唯独他自己的日子怎么过都无所谓。
如今他终于肯给自己打算了,这是好事。她只是有些恍惚。
她端起那盏凉透的黄酒一饮而尽,让那一丝残留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拿起内务府的礼单继续翻看。
过去的,过不去的,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