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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宸哥儿和煜哥儿兄弟俩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脑袋歪歪的,鼻子是用胡萝卜做的,眼睛是两颗煤球。
玉姐儿如今已经能扶着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了,见了雪人便咿咿呀呀地伸手指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
宸哥儿把妹妹抱起来让她看雪人,玉姐儿高兴得直拍手,一巴掌拍在宸哥儿脸上,把宸哥儿拍得往后一仰,差点连人带妹妹摔进雪地里,吓得秋竹赶紧上前扶住。
煜哥儿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锦姝轻轻弹了一下脑门,说你再笑下回就是你被拍了。
煜哥儿捂着头笑得更欢了。
除夕那日,各宫妃嫔照例在乾清宫设宴。
姜止樾让宸哥儿坐在他左手边,那是太子的位置。
满殿的人看在眼里,心里都有了数。
宴散后姜止樾照例来了凤仪宫,两个人窝在暖阁的榻上守岁。
他靠在引枕上,忽然说了一句:“韩家的亲事,我前阵子听说换了庚帖了。”
“换了。开春便下定。”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只是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望着窗外被灯笼映红的夜空。
爆竹声此起彼伏,一朵一朵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锦姝,我这辈子欠了很多人,可我不欠你。我把这辈子能给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若有下辈子,我还娶你。”
锦姝靠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声音里却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下辈子的事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你先把今日的折子批完——康意说你案头上还摞着一沓没批的折子。”
姜止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将她揽得更紧了些,说除夕夜提什么折子,你这人真是煞风景。
窗外爆竹声又响了起来,整座皇城都沉浸在除夕的热闹里。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混着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们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们在这层薄雾里并肩坐着,听着窗外的爆竹声,谁也没有再开口。
……
开了春,沈韩两家的亲事便过了定。纳采、问名、纳吉,三书六礼走得规规矩矩,一样不少。
沈知昀亲自登门送了聘雁,韩家收了庚帖,婚事便算正式定下了。
韩家二姑娘闺名宁渝,今年十九,比沈知昀小了近十岁,却也是个沉静的性子,平日里不爱热闹,只爱在闺中读书绣花。
韩家老夫人见过沈知昀一回,只说了四个字——“君子如玉”。
这桩亲事在京中传开时,不少人都说是天作之合。韩家是书香门第,沈家是两朝元老之后,两家门第相当,家风相契,再合适不过。
至于沈知昀这些年为何迟迟不娶,旁人只当他是一心扑在朝政上,无心儿女私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沉默背后的缘由,却也都不约而同地闭口不提。
锦姝是在凤仪宫里听说亲事定下的消息的。顺禄来禀报时,她正在翻看春耕祭礼的单子,手中的朱笔停了停,随即继续批了下去,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过了片刻,她搁下笔,让秋竹去库里挑几匹新到的缭绫和一套赤金头面,以凤仪宫的名义送到韩府去,就说是皇后娘娘贺韩家二姑娘大喜。
秋竹应了,又问要不要多添些。
“不必太多。礼到了便好。韩家是清流,送得太多反倒让人不安。这两匹缭绫是今年新贡的,颜色鲜亮,年轻姑娘用正好。赤金头面是宫里新制的款式,不算僭越,也不会寒酸。让梅心亲自去送。”
……
四月中旬,沈知昀进宫给宸哥儿授课。散了学,他从东宫出来时在宫道上碰见了秋竹。
秋竹朝他行了个礼,笑盈盈地说了句“恭喜沈大人”。
沈知昀微微一怔,随即拱手回礼,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淡淡的无奈。
“多谢姑姑。不过是寻常家事,倒让宫里也跟着操心了。请姑姑代臣向皇后娘娘谢恩——娘娘赏的缭绫和头面,韩家上下都极感激。”
秋竹回去将这些话禀报给锦姝时,锦姝正在给玉姐儿梳小辫子。
玉姐儿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她小时候一样。她将梳子轻轻插进女儿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梳着,动作轻柔而缓慢。
玉姐儿乖乖地坐在她膝上,手里捏着一只草编的蚂蚱——那是宸哥儿编了送给妹妹的。
“韩家二姑娘可好?”锦姝问梅心。
“好。奴婢送东西过去时见了她一面,确实是个温婉沉静的性子,说话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她让奴婢代她谢娘娘恩典,说等成婚后一定进宫给娘娘磕头。奴婢瞧着,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锦姝将最后一缕小辫子编好,用一根红绳系紧,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玉姐儿从她膝上滑下去,举着蚂蚱,奶娘拉着她出去便找宸哥儿。
锦姝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将梳子放回妆台上。
沈知昀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操心,连娶妻都是这般妥帖。韩家这门亲事,门第清白,家风端正,姑娘也是个沉静的性子。
这样的女子适合他,能在沈府后院里替他撑起一方安静的天地,能在他深夜批完公文回府时替他留一盏灯。
她给不了的,韩宁渝都能给。这样便好。
……
这些年宫里陆陆续续进了些新人。建和九年是选秀之年,可那会儿正赶上太后丧期未过,礼部不敢大操大办,只从各地选了十来位家世清白的闺秀入宫,充实后宫。
其中有一位伍氏,是河西知州的女儿,性子安静,入宫后封了才人,一直在自己宫里深居简出。还有一位孙氏,是兵部郎中孙兆同的侄女,封了美人,与冯婕妤走得近些。
建和十一年又是选秀之年,这回礼部办得比上回体面些,选了一批家世才貌都出众的闺秀,其中有一位苏氏,是苏南巡抚的女儿,生得眉目如画,性子也大方,入宫便封了贵人。还有一位卢氏,是翰林院侍讲学士卢大人的孙女,封了才人。
零零总总加起来,后宫里新添了十来位妃嫔,位份都不高,分散在各宫偏殿里住着,平日里安安静静的,倒也没生出什么事来。
锦姝对这些新人一视同仁,这后宫里能翻起浪的人已经不多了。
请安散后,温贵妃留了下来。她如今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目间那股子郁色早就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温润。
她在锦姝对面的绣墩上坐下,接过秋竹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忽然道:“娘娘前几日让垂柳去给几位新人请脉,可有什么结果?”
“正要跟你说。孙美人、伍才人、苏贵人、卢才人,四个人前后脚诊出了喜脉,孕期都在两个月左右。垂柳已经去挨个请过脉了,胎气都还算稳固,只是孙美人孕吐得厉害些,卢才人身子底子薄,需要多照应。本宫已经让内务府给她们各拨了单独的院子,吃穿用度都按贵人例发放,又让太医院每日轮流去请脉,垂柳隔三日去一趟。你来得正好,这事交给你去办——她们资历浅,在宫里根基浅,有你多看顾着些,本宫也放心。”
温贵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娘娘不声不响的,倒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臣妾还想着今日来给娘娘报喜,结果娘娘比臣妾知道得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