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满坡
自然保护区的事刚刚敲定,合作社又迎来了一年中最忙的时节——春耕。地里要种庄稼,山上要管林子,养殖场要照料牲口,加工厂要赶订单,陈阳忙得脚打后脑勺,常常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韩新月心疼他,每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想让他多吃点。可陈阳胃口不好,吃不下几口就放下筷子,说心里有事,堵得慌。
“你心里有什么事?”韩新月问。
“南山的猎场。”陈阳叹气,“去年冬天雪大,狍子冻死了不少。今年春天我去看了,剩下的没多少了。再这么下去,用不了两年,南山的狍子就得绝种。”
韩新月知道丈夫的心思。狍子虽然不如梅花鹿值钱,但肉好吃,皮好用,是兴安岭猎户的重要猎物。如果狍子没了,很多老猎人的生计就断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韩新月问。
“禁猎。”陈阳说,“至少禁一年,让狍子恢复恢复。”
“禁猎?那老猎人们吃什么?”
“所以我发愁嘛。”陈阳揉着太阳穴,“不禁猎,狍子没了;禁猎,猎户没饭吃。两头难。”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吵嚷声。陈阳出去一看,是南山的几个老猎人,正跟赵卫东理论什么。
“赵老头,你凭什么不让我们上山打狍子?”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头嗓门很大,“我们打了半辈子,轮到你说禁就禁?”
“老孙头,不是我要禁,是陈会长的意思。”赵卫东解释,“去年冬天狍子冻死那么多,再打就绝种了。禁一年,让它们繁殖繁殖,对大家都有好处。”
“放屁!”另一个老头骂道,“你们合作社的人天天有肉吃,我们南山的人就得干瞪眼?我们不当这冤大头!”
陈阳走过去,笑着打招呼:“几位大叔来了?进屋坐,有话慢慢说。”
几个老头气哼哼地进了屋。陈阳让韩新月沏茶,又拿出烟卷给他们点上。
“几位大叔,禁猎的事是我的主意,跟赵叔没关系。”陈阳开门见山,“去年冬天雪大,南山那片狍子冻死了将近一半,我是亲眼看见的。现在剩下的不多了,再打,明年可能一只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拉倒!”老孙头气呼呼地说,“反正我们也打不了几年了。”
“您这是气话。”陈阳不恼,“狍子没了,不光您打不了,您孙子、重孙子也打不了了。咱们不能只想着自己,得给后人留点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不让我们打狍子,我们吃什么?”
“我有个办法,不知道几位大叔愿不愿意听听。”
“你说。”
“狍子禁猎一年,但合作社给您们每人每月发三十斤粮食、十斤肉,保证饿不着。”陈阳说,“另外,南山那片猎场,合作社出钱承包,每年给您们一笔承包费。您们可以给合作社当护林员,每月还有工资。”
“三十斤粮?十斤肉?承包费?工资?”几个老头面面相觑,算不过来账。
赵卫东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老孙头,您一个人,一个月三十斤粮,十斤肉,一年就是三百六十斤粮、一百二十斤肉。承包费一年二百,工资一年三百六。加起来,少说也值一千块。您自己打狍子,一年能打几个?能卖几个钱?”
老孙头不说话了。他自己心里有数,一年打不了几个狍子,卖的钱还不够买粮食的。
“这……这是真的?”另一个老头问。
“真的。”陈阳点头,“合作社说话算话。”
几个老头商量了一会儿,老孙头代表大家说:“陈会长,您要是真能说到做到,我们就听您的。”
“说到做到。”陈阳伸出手,“咱们立个字据,按手印。”
字据立好,几个老头按了手印,欢天喜地地走了。赵卫东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会长,您这可是花冤枉钱啊。那几个老头一年也打不了几个狍子,用得着花这么多钱养着他们吗?”
“不是养他们,是买他们的猎场。”陈阳说,“南山那片猎场,少说也有三万亩,草肥水美,是狍子的好栖息地。咱们花几千块钱承包下来,禁猎一年,狍子就能恢复。这笔买卖,划算。”
“那禁猎一年以后呢?”
“以后再说。”陈阳说,“到时候狍子多了,再制定新的规矩。但不管什么规矩,都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乱打乱猎了。”
禁猎的决定公布后,在兴安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
支持的是那些有远见的猎人。他们知道,狍子越来越少,不打还能恢复,再打就真没了。
反对的是那些靠打猎为生的猎人。他们觉得合作社断了他们的生路,心里有气。
观望的是大多数人。他们想看看合作社到底能不能说到做到,会不会真的给那些禁猎的猎人发粮食发肉。
陈阳不管这些议论,他只知道一件事——南山那片狍子,必须保护。
五月的一个清晨,陈阳带着王斌、乌力罕和几个年轻猎手,去南山巡护。南山离合作社有三十多里,骑马来去要半天。
路上,王斌问:“会长,您说禁猎一年,狍子真能恢复吗?”
“能。”陈阳说,“狍子繁殖快,一年一胎,一胎一到两只。只要不打扰它们,一年下来,种群数量至少翻一番。”
“翻一番?那得多少?”
“现在南山的狍子大概三四百只,禁猎一年,能到七八百只。再过一年,就是一千多只。到时候,合理猎捕一部分,既能满足需要,又不伤根本。”
王斌明白了:“这叫‘以保护促发展’,对吧?”
“对。”陈阳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多跟杨文远学学,以后也能当个干部。”
“我可不当干部,我就喜欢打猎。”王斌憨笑。
到了南山,眼前的景象让陈阳心里一沉——原本应该绿草如茵的山坡,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是陷阱和套索的痕迹。
“这是谁干的?”乌力罕皱眉。
“可能是那些反对禁猎的人。”王斌说,“昨天晚上,我听说有人偷偷进山了。”
“追。”陈阳说,“找到他们,把陷阱填了,套索收了。”
几个人沿着痕迹追踪。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说话声。陈阳示意大家隐蔽,悄悄摸过去。
眼前的情景让他怒火中烧——五个人,正在山坡上挖陷阱、下套索。领头的,正是前几天闹事的老孙头。
“老孙头!”陈阳站起来,大喝一声。
老孙头吓了一跳,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
“陈……陈会长,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这山就被你们挖空了。”陈阳走过去,看着已经被挖好的几个陷阱,“你这是干什么?不是说好了禁猎吗?”
“我……我就是挖几个陷阱,没想真用。”老孙头心虚,“这不是闲得没事干嘛。”
“闲得没事干,可以去合作社帮忙。”陈阳说,“厂里缺人手,你去了,一天给你开三块钱。”
“三块钱?”老孙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陈阳说,“但有个条件——把你们挖的陷阱填了,下的套子收了。以后不许再进山破坏禁猎区。”
“填!填!”老孙头招呼那几个老头,“快,把陷阱填上,套子都收了。”
几个老头手脚麻利地填坑收套。陈阳站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些老猎人,一辈子靠山吃山,让他们突然不打猎了,就像让鱼不上岸一样难。
“老孙头,我问您,”陈阳蹲下来,“您打了一辈子猎,见过的最好的年头是哪年?”
“五几年。”老孙头想都没想,“那时候,狍子满坡跑,野猪遍山拱,上山就能打着。一天打三五只,跟玩似的。”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越来越少了。”老孙头叹气,“枪多了,人多了,打的人也多了。打来打去,就没啥可打的了。”
“所以啊,现在不保护,以后连打的都没了。”陈阳拍拍他肩膀,“禁猎一年,让狍子缓一缓。等多了,我带头去打。”
“陈会长,您说话算话?”
“算话。”
老孙头把最后一个陷阱填上,拍拍手上的土:“行,我听您的。这一年,我不上山了。”
回到合作社,陈阳把老孙头安排到加工厂干活。老孙头虽然年纪大了,但手巧,剥皮剔骨是一把好手,在加工厂干得挺欢。
“还是干活踏实。”老孙头说,“打猎那玩意儿,今天有明天没的,心里不踏实。”
狍子禁猎的事,在合作社的推动下,慢慢走上了正轨。南山的猎场被划为禁猎区,合作社派了护林员巡逻,防止有人偷猎。猎场里的水源被清理干净,草场被补种了牧草,还建了几个盐槽,给狍子补充盐分。
陈阳每隔几天就去南山看看。他喜欢站在山坡上,看着狍子在晨光中奔跑。那些轻盈的身影,在绿色的山坡上跳跃,像一首无声的诗。
“会长,您说狍子为啥跑得那么快?”一个年轻猎手问。
“为了活命。”陈阳说,“在大自然里,跑得慢的都被吃了。狍子没有尖牙利爪,只能靠跑得快活命。”
“那咱们人吃饭,不也是靠跑得快吗?”
陈阳笑了:“跑得快还不够,还得跑得对。”
禁猎一个月后,陈阳带着王斌和乌力罕进山做了一次种群调查。结果让他很欣慰——狍子数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禁猎前增加了。这意味着,只要没有人为干扰,狍子自己就能恢复。
“再禁三个月,就能翻一番。”乌力罕判断。
“一年。”陈阳说,“说好一年就是一年,不能半途而废。”
禁猎三个月后,合作社的粮仓和肉库开始吃紧。每月给禁猎区的猎人发粮食发肉,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会长,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储备就不够了。”孙晓峰拿着账本来找陈阳,“要不,减少点供应?”
“不行。”陈阳摇头,“说好的不能变。储备不够,我去想办法。”
他找到县里,申请了一笔农业补贴。又跑到省城,跟几家大企业谈合作,拉了一笔赞助。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
“会长,您为了几个狍子,值得吗?”有人不理解。
“不是几个狍子的事。”陈阳说,“是规矩的事。咱们定了规矩,就得守。守住了,大家才信你。大家信你,合作社才能办好。”
禁猎一年后,南山狍子的数量果然翻了一番,达到了八百多只。消息传开,省里的动物学家专程来考察,对合作社的保护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
“陈阳同志,你们做得很好。”考察组的专家说,“在野生动物保护方面,你们走在了全省前列。”
“我们不是为了评先进。”陈阳说,“是为了让这片山林永远有狍子。”
狍子解禁那天,陈阳带着老孙头和其他几个老猎人,上山打了一次猎。这是他们禁猎一年后的第一次进山,每个人都兴高采烈。
“看,那边有一群!”老孙头眼尖,老远就看见了。
果然,山坡上有一群狍子,大大小小十几只,正在吃草。领头的大公狍子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打不打?”王斌问。
“打。”陈阳说,“只打那头最大的公狍子,其他的不动。”
王斌举枪瞄准,“砰”的一声,公狍子应声倒地。其他的狍子受惊四散,但很快又停了下来,继续吃草。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因为它们知道,这里的人不会伤害它们。
“好枪法!”老孙头竖起大拇指。
众人把狍子抬回合作社。晚上,合作社又举办了狍子宴。狍子肉比鹿肉嫩,比猪肉香,炖了一大锅,满院子都是香味。
“好吃!真好吃!”人们边吃边夸。
“明年还能更好吃。”陈阳说,“只要大家守规矩,兴安岭的狍子永远打不完。”
夜深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陈阳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明年的计划。
狍子满坡,这不只是一个愿望,更是可以实现的现实。只要肯努力,肯付出,这片山林就会回报你。
路还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