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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赵把头的第二次赶山,陈阳的运气比第一次好了不少,人也比第一次老练了许多。一个月的时间,他挖到了五棵参,三棵三品叶,两棵四品叶,大小不等,品相不一,但加在一起能卖两百来块。他把参用苔藓包好、桦树皮裹好、贴身揣在怀里,走路的时候时不时伸手进去摸一下——在,还在,都在。

赶山的第三十五天,队伍在一片密林里发现了一面陡崖。崖壁朝东,近乎垂直,上面长满了青苔、石韦、卷柏,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蕨类植物,绿茸茸的,像挂了一层地毯。崖壁中间有一条石缝,石缝不大,往里缩进去约有二尺来深,里面长着一株灵芝。那灵芝有碗口大,菌盖呈半圆形,表面红褐色,有漆样光泽,一圈一圈的环纹清晰可见,像树的年轮。菌盖边缘是一圈淡黄色的边,肉乎乎的,菌柄粗壮。赵把头站在崖底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这不是一年两年的东西,少说也有几十年了,值不少钱。

大家都抬起头看,脖子仰得酸了。刘老参客说这灵芝少说也有三十年。另一个参客说的更夸张——四十年。两个人争论了起来,一个说三十年一个说四十年,谁也不让谁。赵把头没参与争论,只说了一句:“先弄下来再说。”

谁上去采?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崖壁太陡,近乎垂直,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下面是一堆乱石,石头大的有桌子大,小的有拳头大,棱角分明,摔下去不死也得残废。那个说三十年参龄的参客说太高了,他上不去。那个说四十年的更直接——他恐高。

赵把头看了看大家,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一把尺子在量尺寸。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陈阳身上。

“你。”

“我?”

“你不是年轻吗?你不是有力气吗?你不是不怕死吗?”

赵把头连着说了三个反问句,语气里带着一丝铁锈般的冷意。陈阳不知道赵把头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陈阳把行囊放下,把外套脱了,又把鞋脱了——胶鞋底子硬,踩在青苔上打滑,不如光脚。他把鞋和衣服放好,从行囊里找出绳索,一头系在崖顶的一棵老松树上,打了三个死结,又让刘老参客帮忙检查了一遍。刘老参客拽了拽绳子,绷着脸没多话。另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也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两个死结,勒得肋骨生疼。他又检查了一遍绳结的每一个节扣,确认没有问题。

崖顶不高,也就十几米,但站在崖底往上看,十几米的崖壁像几十米一样高。陈阳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往上爬。光脚踩在青苔上滑得很,他使劲抠着石壁的缝隙,十个脚趾头都用了力,像壁虎一样紧紧地吸在石面上。崖壁上的石头有的松动,脚踩上去哗啦啦往下掉碎石,落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像下雨。他不敢往下看,看了就没胆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掉了下去,他整个人也跟着往下滑了一截。绳索勒住了他的腰,把他吊在了半空中,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在崖壁上荡来荡去,晃了好几晃才稳住。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像一片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得摇摇摆摆,怎么也稳不住。额头撞在了石壁上,擦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上全是血。

“稳住!”赵把头在下面喊,“别慌!把脚蹬住!”

陈阳深吸了好几口气,把翻涌上来的恐惧往下压了压。他用脚在石壁上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踩稳的石窝,把全身的重量慢慢移到脚上,稳住了身体。

他侧过头往上看,离那个石缝不远了,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他咬着牙继续往上爬,手指抠进石缝里,脚趾蹬着石壁。指头磨破了,血染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指痕。

终于他爬到了石缝的边缘。石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蹲下。他曲着身子蹲在里面喘了好一阵子粗气,汗水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又黏又腥。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脏手帕擦了擦脸,手帕被血浸透了他扔回怀里。

灵芝就长在石缝的最深处。他伸长胳膊够不着,又往里面挪了挪,还是够不着,半个身子探出了石缝。风从崖底吹上来灌进他的领口,身体在风中微微飘荡,像一面挂在旗杆上的旗。

他用手指慢慢够到了灵芝的菌柄,轻轻一掰——灵芝松动了,再一掰,整株灵芝从石缝里脱落下来。他攥着灵芝缩回身子,手心攥着那株灵芝像攥着一团火。菌盖红褐色,有一股淡淡的药香,闻着像蘑菇,又像泥土。

“接住了!”他把灵芝系在绳子上,让下面的人拉上去。

崖底传来一阵欢呼,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群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陈阳低头往下看了一眼,腿肚子转筋,胃里翻涌。赵把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稳住了,慢慢下,一步一步来。”

陈阳把绳索在腰上又绕了一圈,把绳结紧了紧,开始往下爬。下比上还难,上好歹有目标在下目标不大看得清,手脚的位置心理没底。他试探着往下放脚,脚踩到了一个小石窝,把重心移过去,再往下放另一只脚。一步一步,像蜗牛爬行,慢得像静止。

绳索在石壁上来回磨蹭,发出吱吱的响声,像老鼠在叫,又像有人在磨牙。陈阳的腰被勒得生疼,肋骨像要断了几根。他的手已经磨破了,血肉模糊,抓不住绳子,只能用胳膊夹着绳索往下滑。胳膊肘也磨破了,血顺着袖子往下滴。

崖底的欢呼声没了,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空气凝固得像一块石头,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

最后几米的时候陈阳的脚踩空了。他整个人吊在半空中,双脚悬空,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地方。绳索在石壁的棱角上被割开了一个口子,一股股线茬剌剌地绽开了。

“快快快!”赵把头大喊。

下面的人拽着绳索往下放。陈阳的身体急速下落,石壁在他眼前飞速闪过,青苔、石头、裂缝,都成了模糊的色块。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连恐惧都来不及有。

他落在了崖底。不是摔的,是被放下来的。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牙齿打架,咯咯咯响个不停。腰上被绳索勒出一道深深的紫痕,青紫青紫的像一条蛇盘在腰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血肉模糊,指甲裂开了好几个,指腹的皮磨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白花花的肉。

赵把头蹲下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从兜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药粉撒在他手上。药粉凉丝丝的,一碰到伤口就变成褐色,黏糊糊的,像泥巴糊在手上,血一会儿就不流了。他又从行囊里找出一块干净的布,把陈阳的手缠了起来。缠得很紧,像给木乃伊裹绷带。

“灵芝拿去卖,钱分你四成。这是你的份。”赵把头站起来,“多的那份算你今天用命换的。”

陈阳抬起头看着赵把头点了点头。

赵把头转过身对大家说:“今天早点扎营,不走了。”

大家把陈阳扶到营地,给他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让他躺下。刘老参客端来一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胸口,烫得他呲牙咧嘴,但没松手把剩下的半碗喝了,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黑子趴在他身边,舔了舔他的手,舌头粗糙,舔在他缠着布条的手指上痒痒的。他摸了摸黑子的头,黑子尾巴摇了摇,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

他闭上眼睛,眼前是那面陡崖,青苔,石缝,灵芝,以及盘旋在心里久久不散的恐惧。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把缠着的布条都抖松了。

路还长。

他知道以后还会有这样的崖壁在等着他。但他也知道他会爬上去,再爬下来,再爬上去,再爬下来。每一次手脚完好地站在崖底喘出那口滞在胸口的气,他就又多活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