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代销的参,陈阳卖得不算顺利。
林永昌给他的那个地址,他揣在怀里揣了好几天,纸条都被汗水洇湿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去省城之前先在镇上的药铺问了一圈,拿着参一家一家地走,铺面大的小的新旧的好几家都走遍了。仁和堂的老板还是那个干瘦的中年人,戴老花镜穿灰布大褂,比两年前更瘦了。他接过参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说品相一般,价格高了。“陈阳,你自己也收参,应该知道行情。你这个价,我卖不出去。”陈阳知道他在压价,但没还嘴。他把参包好放回背篓,走了。
济世堂的老头已经死了,铺面关了门,木匾摘了,门板上了锁,门口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隔壁卖杂货的老板说老头去年冬天走的,没儿没女,铺子也没人接手,就那么空着,货架上落满了灰,柜台上的紫砂壶还摆在那里,壶嘴对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人来把它收走。陈阳在那扇上了锁的门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镇上不行,那就去省城。他坐长途客车去省城,车是破旧的,座位上的弹簧塌了,一坐下整个人就陷了下去。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四个多小时,他的背篓放在脚边用手扶着,怕颠坏了参。黑子不能上车,寄放在了孙老头家,走的时候黑子追着车跑了很远,尾巴摇得像风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一片扬尘后面。
省城比镇子大得多。街道宽得像能并排走好几辆马车,人多得像赶大集,自行车像河水一样在街上流淌,喇叭声铃铛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吵得他有些发懵。他站在街边辨认了好一会儿方向,手里攥着林永昌给他的那个地址,上面的街道和门牌号跟眼前的街景怎么也套不上。
他找到那条街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街两边都是大大小小的药铺和参茸行,有的门面气派,玻璃橱窗里摆着整棵的人参和鹿茸,红绸衬着灯光打着,富贵逼人;有的门面窄小,夹在两家大铺子中间,像一条挤扁了的裤缝。
一家一家地进,一家一家地问。有的看了一眼就摇头,有的问了几句价格就不说话了,有的把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放了回去。有人拿放大镜看参须,有人在灯下照参体的纹路,有人用指甲掐参根试硬度。他们问的问题都不一样,但答案都一样——“不要”,“价高了”,“品相不好”,“有别的货源了”。
陈阳从最后一家出来的时候,背篓里的参一棵没少。他蹲在街边打开水壶喝了口水,水是早上灌的已经不凉了。他又拿出干粮啃了一口,干粮是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个瘦长的惊叹号。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条。还剩最后一家。
那家药房开在街尾拐角处,门面不大,但干净。橱窗里摆着几样精致的参产品,盒子是红木的烫着金字。门口的台阶扫得很干净,连个烟头都没有。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照见人影。陈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推开之前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几下,怕带进去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白大褂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刚从理发店出来。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买药?”
“卖参。”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背篓上停了一下。“拿出来看看。”
陈阳把参一棵一棵地摆在柜台上,摆得很整齐,大的在左小的在右,参须朝同一个方向,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中年男人拿起参一棵一棵地看。他把参放在灯下照,用卡尺量参体的直径,用放大镜看根须的完整度。他看得很仔细,每一棵都要看很久,眉头一直微微皱着,像在批改一份不太满意的作业。
“林永昌介绍你来的?”
“是。”
中年男人把参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他看了看陈阳,目光在他那件补丁褂子和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这批参品相还行,不是极品,但也不差。给我吧,按市场价算。
陈阳心跳快了几拍。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中年男人点钱的时候手指很快,一沓票子在他手里翻飞像蝴蝶扇翅膀,刷刷刷的,眨眼就点完了。他把钱递过来,用一张纸包好,再用一根橡皮筋缠住。数量没错,市场的标准价,不高不低,跟他自己估的差不多。
“你姓陈?”
“嗯。”
“林永昌跟我说过你。”中年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以后有参直接送过来,不用经过林永昌。价格不会比他的低。”
陈阳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头衔印得很整齐。“周明远,采购经理。”
他从药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把人的影子拉得更加瘦长。他手里攥着那包钱,纸币用橡皮筋扎着,攥在手心里硬邦邦的,硌手,但踏实。
回到镇上他先去孙老头家还了钱,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有些抖。孙老头接过去也没数,揣进兜里。
“卖掉了?”
“卖掉了。”
“够本吗?”
“够。”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我就说你行,你非不信。你这人啥都好,就是对自己没信心。”
陈阳蹲在他旁边,点了一支烟。孙老头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递给他,陈阳接过去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花生是生的,嚼起来有点涩,但越嚼越香。
代销的生意慢慢做开了。参农们发现陈阳这人靠谱,参拿走卖了钱回来,账算得清楚,钱分得公道,该你的就是你的,少一分他自己补上,多一分他也不贪。参农们口口相传,说小陈这个人实在,卖参找他靠谱。找他代销的人越来越多,从一两个村子扩展到十几个村子,从十几户人家扩展到几十户人家。
陈阳收参的价格不高不低,跟市场行情走。参农们信他不是因为他价高,是因为他稳。他像一棵树,根扎得深,风刮不倒。
二驴子的生意越来越差。他的信誉垮了,参农不卖给他,客商不收他的货。他又回到了老本行赶山,但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跟不了赵把头的队伍了。
小马彻底没消息了,有人说他去了南方,有人说他进了监狱,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个准信。
陈阳没打听,顾不上,他的生意越来越忙。每天骑着自行车跑几十里山路收货,隔几天坐长途客车去省城送货。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足,眼睛很亮比赶山的时候还亮。娘说你现在走路带风。
弟妹的学费他一次都没拖欠过。开学的时候他把钱交给弟妹,弟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说哥你哪来这么多钱。他说哥挣的,你们好好念书别操心钱的事。
弟妹把学费放进书包里,抬起头看着他,说你放心吧哥,我们一定好好念书。
陈阳摸了摸弟妹的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陈阳在这个行当里慢慢站稳了脚跟。不是最高的那根桩子但插进了土里,扎下了根。风来了吹不倒,雨来了浇不坏。
林永昌说你现在可以了。
陈阳问可以什么。
林永昌说可以自己干了,不用跟着我了。
陈阳蹲在仓库门口,点了一支烟。仓库里堆满了收购来的参,林永昌的生意越做越大,省城开了分店,南方也有了客户。林永昌看着他,说我帮你把客户建起来,你一个人能撑起一片天。
陈阳把烟抽完了,把烟头在地上掐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林叔,我跟你的货,不跟你的路。”
林永昌笑了,笑容浮起来盖住了皱纹。他抽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他没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