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镜头的拍摄定在试镜后的一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片场的灯已经全亮了。
星星坐在化妆间里，面前是一面很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睛还带着一点睡意，头发被化妆师阿姨拢在手里，辫子扎得很紧，扯得她有点疼。
她没有说疼，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化妆师阿姨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表情，松开手，放轻了动作。
“星星，疼吗？”星星摇摇头。“不疼。阿姨扎的辫子好看。”
化妆师阿姨笑了，把发带系好，浅粉色的，和她裙子上那些细细的花纹配。
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星星，又凑过来，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好了。星星看看，喜欢吗？”星星转过头，左边看看，右边看看，辫子一边高一边低，和她平时自己扎的一样。“喜欢。和星星自己扎的一样。”化妆师阿姨愣了一下。“阿姨扎得不好吗？”星星摇摇头。“好。但星星喜欢歪的。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和家里一样。”
化妆师阿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左边的辫子拆了，重新扎。
这次左边高了一点。
星星笑了。“谢谢阿姨。”
苏慕言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他没有进去。
星星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
“哥哥，星星好了。”苏慕言走过来，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裙摆。“星星，紧张吗？”星星想了想。“有一点。但星星画过这里。画了，就不怕了。”
她确实画过。
那幅画——片场的灯，很多灯，很亮，白色、金色、蓝色。
她画了很久，画到灯光师开始关灯，画到场务开始收拾道具。
画完了，她把画给陈嘉上看。
陈嘉上把那幅画贴在监视器旁边，说这是片场的地图，照着它走，不会迷路。
现在她站在这里，灯很亮，很多，白色、金色、蓝色。
和她画的一模一样。
她知道哪里是摄影机，哪里是轨道，哪里是陈嘉上坐的地方。
她画过，所以不怕。
陈嘉上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蹲在她面前。
“星星，今天拍第一个镜头。很简单。你坐在窗前画画，画那颗星星。画完了，抬起头，看窗外。就这些。”星星点点头。“星星知道。
剧本里写了。
妹妹坐在窗前画画，画了很多星星。
画到那颗最小的，停下来，抬起头。
窗外有一颗星星，很小，很亮。
妹妹看了很久。”
陈嘉上看着她。
“星星，你不需要背台词。你只需要做你平时做的事。画画，看窗外。就像在家里一样。”
星星想了想。“在家里，星星画画的时候，哥哥在旁边看书。画完了，星星抬起头，看哥哥。不是看窗外。”
陈嘉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就看哥哥。哥哥站在摄影机后面。你看他。”
星星点点头。
陈嘉上站起来，走回监视器后面。
“准备好了吗？”
星星坐在窗前，面前摊着画纸，手里握着笔。
灯很亮，照着她。
她低下头，开始画。
她画的是那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想。
这颗星星在想什么？
那颗星星在找什么？
远处那颗，为什么那么暗？
画到那颗最小的，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窗外。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摄影机、灯光、轨道、很多人。
她看的是摄影机后面。
苏慕言站在那里，靠着墙，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陈嘉上没有喊停。
摄影机在转，灯还亮着。
星星看着苏慕言，苏慕言看着她。
她笑了，他也笑了。
“好。停。”陈嘉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星星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监视器后面，眼睛很亮。
“星星，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星星想了想。“星星在画画。画完了，看哥哥。”
“你知道那是第几个镜头吗？”
星星摇摇头。
“第一个。你人生中第一个电影镜头。一条过了。”
星星眨眨眼。
“一条过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再拍第二遍。你做得很好。一次就好。”
星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画。
那颗很小的星星，在纸的角落，孤零零的。
但她刚才看的是哥哥。
哥哥在摄影机后面，看着她。
所以那颗星星，不是孤零零的。
有人在看它。
她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
“星星知道了。星星画的不是星星，是看星星的人。”
陈嘉上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没有说话。
片场很安静，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
只有摄影机在转，嗡嗡的，很轻。
然后有人鼓掌。
不是很大声，是很轻的，像怕吓到谁。
星星转过头，看见老周站在轨道旁边，拍着手。
然后是灯光师，然后是录音师，然后是化妆师阿姨。
越来越多的人，掌声越来越响。
星星站在窗前，手里举着那幅画，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转过头，看苏慕言。
他站在摄影机后面，也在鼓掌。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但笑着。
星星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哥哥，他们为什么鼓掌？”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因为他们看见了。看见你画星星，看见你看哥哥，看见那颗不是孤零零的星星。”
星星趴在他肩上，看着那些还在鼓掌的人。
很多人她不认识，但他们都在看她。
那些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另一种东西，像她画里那些光，很亮，但不刺眼睛。
“星星，你做到了。”苏慕言的声音很轻。
星星把脸埋在他怀里。
“星星只是画了画。画完了，看哥哥。和平常一样。”
“嗯，和平常一样。但这是电影。你把它变成电影了。你画的星星，你看哥哥的样子，都在电影里。很多人会看见。”
星星想了想。“那他们看见了，也会鼓掌吗？”
苏慕言笑了。“会。很多人会。”
上午的拍摄结束了。
星星坐在小桌子前，打开画具箱，拿出颜料。
她画的是今天的片场——很多灯，很亮，白色、金色、蓝色。
窗前坐着一个小女孩，在画画。
她画的是那颗很小的星星。
旁边站着很多人，在看她画。
他们的眼睛很亮，像她画里那些光。
她画了很久，画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画到陈嘉上喊她吃饭。
画完了，她把画举起来看。
纸上有很多人，很高，很矮，胖的，瘦的。
他们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很小，但她画的星星很大，很亮，照在每个人脸上。
“星星，吃饭了。”
陈嘉上端着盒饭走了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星星，你画的是我们。”
星星点点头。
“嗯。你们在看星星画画。星星画的是看星星的人。”
陈嘉上沉默了一会儿。
“星星，你知道吗，你教会了叔叔一件事。”
“什么事？”
“电影不是拍出来的。是看见的。你看见了我们，我们看见了你。看见了，就是电影。”
星星想了想。
“那星星的电影，是看见的电影。”
陈嘉上笑了。
“对，是看见的电影。”
下午，星星在画画。
苏慕言坐在旁边看书。
她画了一会儿，抬起头。
“哥哥，今天星星拍第一个镜头的时候，你在哪里？”
苏慕言放下书。
“在摄影机后面。看着你。”
“你一直站在那里吗？”
“嗯。一直站着。”
星星低下头，继续画画。
画完的时候，她把画举起来给他看。
纸上是一个很高的人，站在摄影机后面，靠着墙。
他看着窗前的小女孩，小女孩在画星星。
小女孩画完了，抬起头，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都很亮，像两颗星星。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哥哥在看星星。星星在看哥哥。”
苏慕言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星星，这是今天那个镜头。”
星星点点头。“嗯。星星画的。画的是我们。”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星星，你教会了哥哥一件事。”
“什么事？”
“拍电影不是演。是看。你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你。看见了，就是真的。”
星星靠在他怀里。“那星星以后还要拍。拍很多。都看见。”
苏慕言抱紧她。
“好。都看见。”
晚上，星星在回家的车里睡着了。
她靠在儿童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幅画——哥哥在看星星，星星在看哥哥。
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开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想起今天她说的那句话——“星星不是孤零零的。有人在看它。”她说的不是星星，是她自己。
她刚来的时候，也是孤零零的。
没有人看她，她也不看别人。
现在她画星星，画片场的灯，画站在那里的男孩，画看星星的人。
她看见了很多，也被很多人看见。
她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