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的第三天，星星带来了她的书包。
那是一个粉色的书包，印着小兔子，和她的画具箱并排放在片场角落的一张小桌子上。
苏慕言帮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语文、数学、英语、图画本、田字格本、算术本。
铅笔削好了五支，橡皮是兔子形状的，尺子是透明的，文具盒是粉色的，印着和书包同款的小兔子。
她一样一样摆好，像在布置一个新家。
陈嘉上走过来，看见那桌书本文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星星，这是你的工作站？”
星星抬起头。
“什么是工作站？”
“就是工作的地方。叔叔有叔叔的工作站，摄影叔叔有摄影叔叔的工作站。星星也有星星的工作站。”
星星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很好。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翻到昨天学到的那一课。
课文叫《家》。
蓝天是白云的家，树林是小鸟的家，小河是鱼儿的家，泥土是种子的家。
她是这样念的，念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
念到“我们是祖国的花朵，祖国就是我们的家”的时候，她停住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苏慕言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她。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片场那些灯、那些线、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哥哥，这里也是星星的家吗？”
苏慕言蹲下身。“星星觉得呢？”
星星想了想。“不是家。但星星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所以像家。”
苏慕言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第一场戏在下午两点。
星星站在镜头前面，灯光照着她，很亮。
她手里拿着那幅画——小女孩站在窗前看星星。
陈嘉上蹲在摄影机旁边，轻声说：“星星，你拿着画，走到那边去。慢慢地走。想想你在想什么。”
星星想了想。
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哥哥。
想哥哥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样子，想哥哥站在台下等她说话的样子，想哥哥在画后面写字的样子。
她抱着画，慢慢地走。
灯光跟着她，摄影机也跟着她，轨道上滑过去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
苏慕言站在摄影机后面，看着她。
她笑了。
“好。”陈嘉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好。”
拍完这场戏，星星跑回她的小桌子前。
片场还在忙，灯光在调，轨道在铺，人们在走来走去。
她翻开数学课本，找到今天要做的练习题。
10以内的加减法。3加5等于8，7减2等于5，4加4等于8。
她算得很快，不用掰手指。
算完了，自己检查一遍，然后递给苏慕言。
“哥哥，检查。”
苏慕言接过来，一题一题地看。
全对。
他在本子上签了名字，写上日期。
星星把本子收进书包里，拿出田字格本，开始练字。
今天要写的是“家”。
宝盖头，下面一个“豕”。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写到第四遍的时候，陈嘉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星星，你在写什么？”
“家。”
星星把本子举起来给他看。
那个“家”字歪歪扭扭的，宝盖头太大，下面的“豕”挤成一团。
但她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
陈嘉上看了很久。
“星星，你知道‘家’字为什么这样写吗？”
星星摇摇头。
“宝盖头像房子的屋顶，下面是‘豕’，‘豕’是猪。古时候，很多人家都养猪。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星星眨眨眼。
“那星星的家呢？有房子，有哥哥，有张奶奶，有爷爷。没有猪。”
陈嘉上笑了。
“星星的家比古时候的家还好。有房子，有哥哥，有张奶奶，有爷爷。还有画，有星星。”
星星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她低下头，继续写“家”。
写到第七遍的时候，那个字终于站住了，宝盖头不大不小，下面的“豕”也规规矩矩的。
她举起本子给苏慕言看。
“哥哥，星星写的‘家’。”
苏慕言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好看。比哥哥写得好。”
星星笑了，把本子收进书包里，拿出图画本。
今天要画的是片场。
很多灯，很亮，地上有很多线，黑色的，粗粗的，像蛇。
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课本、本子、铅笔、橡皮。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在写作业。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地描。
画到小女孩的脸的时候，她停下来。
小女孩的脸是圆的，眼睛很大，鼻子很小，嘴巴翘着。
那是她。
她在写作业，在片场写作业，在很多人走来走去的地方写作业。
但她很安静，像坐在家里一样。
画完了。
她把画递给苏慕言。
“哥哥，星星画的是星星在写作业。”
苏慕言接过来，看着那幅画。
片场很大，很亮，很吵。
但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很安静。
一个小女孩坐在那里写作业，全世界都和她无关。
“好看。”他说。
星星把画收好，拿出英语课本。
今天要学的是“family”。f-a-m-i-l-y。
她念了很多遍，念到嘴唇有点干。
苏慕言递给她水壶，她喝了一口，继续念。
下午四点半，当天的拍摄结束了。
星星收拾好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铅笔一支一支插进笔套里，文具盒拉好拉链。
她背好书包，牵着苏慕言的手往外走。
“哥哥，星星今天写了作业，练了字，画了画，念了英语。都做完了。”
苏慕言低头看她。“累不累？”
星星想了想。
“有一点。但是很开心。”
“为什么开心？”
“因为星星遵守约定了。”
苏慕言蹲下身，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星星，哥哥为你骄傲。”
星星笑了，把脸埋在他怀里。
“星星也为自己骄傲。”
回程的路上，星星在车里累得睡着了。
她靠在儿童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张画。
画上是一个小女孩在片场写作业，周围很吵，但她很安静。
苏慕言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星星遵守约定了。”她做到了。
在片场的吵闹里，在灯光的刺眼里，在轨道的滑动声里，她坐下来，翻开课本，一题一题地算，一字一字地写。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逼她。
她自己记得，自己要做完。
晚上，张奶奶做了星星爱吃的虾仁蒸蛋。
星星坐在餐桌前，大口大口地吃。
吃完一碗，又添了半碗。
“星星，今天拍戏累不累？”张奶奶问。
星星摇摇头。
“不累。星星写了作业，练了字，画了画，念了英语。都做完了。”
张奶奶笑了。
“我们星星真棒。”
星星也笑了。
“星星遵守约定了。”
张奶奶看着她，眼眶有点红。“好，好。”
吃完饭，星星没有立刻去画画。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苏慕言，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哥哥，星星今天写‘家’字的时候，想家了。”
苏慕言低头看她。“想哪个家？”
“想爷爷，想星星的床，想星星的兔子。”她停了一下，“但星星不回去。因为星星在这里，哥哥也在这里。所以像家。”
苏慕言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星星，等拍完电影，我们就回家。回有爷爷、有星星的床、有星星的兔子的家。”
星星靠在他怀里。
“那还要多久？”
“还有一个多月。”
星星点点头。
“那星星继续写作业，继续练字，继续画画。等拍完了，回家。”
苏慕言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