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晨的“铁桶防御计划”执行起来,效果……很影晨。
三天后,灰鼠营外围几个主要通道和隐蔽入口处,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通往“乱石坡”方向的狭窄岔道里,多了一排悬挂在头顶、涂着可疑绿色汁液的尖刺木桩。影晨美其名曰“自动感应防盗门”,实际触发原理简陋得令人发指——靠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藤线绊脚。用他的话说是:“对付那些没长眼睛横冲直撞的强盗,够用了!真高手来了,咱这破营地也防不住。”
又比如,营地水源上游一处隐蔽的观察点,被巧妙地用碎石和苔藓伪装起来,里面却布置了用空心芦苇杆和皮囊做的简易“传声筒”,一直通到靠近居住区的某个角落。影晨管这叫“远程舆情监控系统”,并且强行指定了负责监听轮班的倒霉蛋(通常是阿默或“老鼠”),理由是:“耳朵灵,耐得住寂寞,而且看起来就很适合听墙角。”
再比如,几个备用的隐蔽洞穴入口,被他在外面撒了混合着硫磺、某种刺激性草药粉末和少量“蚀骨灵粉”的“驱兽(兼驱人)散”。味道刺鼻且持久,确保路过的不管是野兽还是人类,都会忍不住绕道。影晨对此非常得意:“看,物理防御、情报预警、化学驱散,三位一体!我都佩服我自己这统筹能力!”
慕晨在检查完这些“杰作”后,只给了三个字的评价:“花里胡哨。”
影晨不服:“花里胡哨怎么了?实用就行!你那种冷冰冰的、全是计算和能量的方案才没意思呢!我这叫‘接地气的智慧’!”
“接地气到差点把去采苔藓的老矿头熏晕在你那个‘驱散点’。”慕晨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还有,你那个‘自动感应防盗门’,昨天夹住了两只路过的岩鼠,和一只试图去掏岩鼠蛋的‘壁虎’。”
影晨:“……那是他们缺乏警惕性!再说了,岩鼠不是正好加餐吗?‘壁虎’那小子,身手退步了,活该!”
慕晨懒得再跟他扯皮。平心而论,影晨这些布置虽然奇葩,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营地的预警和隐蔽性,尤其那种混合药粉,对掩盖人类活动气息有一定作用。至于实用性……有待检验。
真正让慕晨感到紧迫的,是后勤问题。
“石乳的存量,只够维持营地十天左右的基本消耗了。”陈伯叼着早已没有烟叶的烟斗,眉头皱成川字,在兄弟俩的“长老洞府”里沉声说道,“往年这个时候,白矿坑那边的产量会提升,但今年……”他看了慕晨一眼,没再说下去。
白矿坑,那个隐藏着污染裂隙、被慕晨和影晨暗中处理过的地方。虽然暂时遏制了污染外溢,但显然也影响到了“石乳”的正常生成。这件事,陈伯和少数营地高层心知肚明,但为了稳定人心,对外只说是“矿脉暂时贫瘠”。
“狩猎队带回来的猎物也越来越少。”刀疤脸补充道,脸上新添了一道抓痕,显然是某种地底猛兽的杰作,“冥川附近的活物好像都在往更深处躲,或者……被什么东西驱赶、清理了。我们怀疑,可能跟最近活跃的‘铁砧’那群杂碎,或者你们说的‘红斗篷’有关。”
“静水河方向的探索呢?”慕晨问。寻找“莹白苔粉”和新的食物水源,必须提上日程。
刀疤脸摇摇头:“派了两拨人,都没敢太深入。那边地形复杂,溶洞众多,暗河交错,很容易迷路。而且……有人报告说听到了奇怪的哭声,还有看到水下有巨大的阴影游过。不确定是不是幻觉,但兄弟们心里都发毛。”
奇怪的哭声?水下阴影?慕晨记下了这些信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食物短缺,水源堪忧,外部威胁增加,内部人心浮动。”慕晨总结道,语气平稳,却让陈伯和刀疤脸脸色更加凝重,“寻找新的资源点,迫在眉睫。静水河上游的‘莹白洞’,我们必须去,而且要尽快。”
“可那里太危险了!”刀疤脸下意识反对,“现在营地经不起再损失人手了!”
“不去,十天后大家一起饿死渴死。”影晨翘着腿,剔着指甲(用一根磨尖的骨刺),“去,可能死几个,但找到东西大家都能活。这笔账,傻子都会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点出了最残酷的现实。
陈伯沉默地抽着空烟斗,良久,叹了口气:“慕长老说得对。必须去。刀疤,你挑几个最机灵、胆子最大的,配合两位长老。记住,目标是探路和寻找‘莹白苔粉’,以及任何可用的食物水源,尽量避免战斗。”
刀疤脸咬牙,最终点头:“是,陈伯。”
“我们这边,我带阿默和‘老鼠’。”影晨主动请缨,“阿默眼神好,‘老鼠’会找路,我嘛……负责应付突发状况和给大家带来快乐。”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
慕晨看了他一眼:“你身上的‘标记’,处理了吗?”
三天前,慕晨用秩序能量仔细检查了影晨全身,终于在影晨后颈下方、靠近脊椎的位置,发现了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与皮肤能量融为一体的暗红色能量残留。那残留非常微弱,像一粒尘埃,但性质阴冷污秽,带着明显的“蚀心魔傀”气息。它不活跃,更像一个定位信标。
影晨当时脸都绿了:“靠!真被下了‘崽子’?老子不干净了!”
两人尝试了多种方法:用秩序能量冲刷,用黑焰灼烧(极其小心),用药婆婆的强力净化药膏……效果都不理想。那东西像寄生虫一样扎根在能量层面,顽固且狡猾。
最后,是慕晨提出一个冒险的办法:用极其精细的操控,将一丝秩序能量包裹住那点残留,然后……由影晨自己,用他最纯粹的那一缕“幽蓝净化能量”,从内部将其“湮灭”。
过程堪称惊险。影晨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把后槽牙咬碎,冷汗浸透了衣服。慕晨也必须全神贯注,维持秩序能量的包裹,防止净化能量伤及影晨自身。足足折腾了半个时辰,那点暗红残留才在幽蓝光芒中彻底消散。
事后影晨瘫在地上,像条死狗,有气无力地吐槽:“妈的……比跟‘岩壳屠夫’打一架还累……黑心货,你这算不算……公报私仇,趁机整我?”
慕晨也消耗不小,脸色发白,但语气依旧平稳:“效果达到就行。下次‘捡漏’,记得检查全身。”
此刻,面对慕晨的询问,影晨拍了拍后颈:“放心吧,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别说标记,连去年吃的灰都快被你刮下来了!”
确认影晨身上隐患暂时解除,慕晨才对陈伯和刀疤脸点头:“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出发。我们需要尽可能详细的静水河流域地图,以及所有关于‘莹白洞’或类似发光溶洞的传闻记录,哪怕是传说也行。”
陈伯和刀疤脸离开后,洞府里只剩下兄弟俩。
“喂,黑心货,”影晨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次出去,咱们要不要……顺便干点私活?比如,摸清楚‘铁砧’那帮孙子在静水河那边有没有据点?或者,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值钱的‘地脉特产’?光指着‘莹白苔粉’,万一找不到,不是白跑一趟?”
“首要目标是解决营地的生存危机和‘安魂枝’的修复材料。”慕晨擦拭着随身携带的几把骨制小刀(营地铁器稀缺),头也不抬,“在此前提下,可以收集沿途情报,评估其他资源点价值。但禁止节外生枝,尤其是主动招惹‘铁砧’或苍琊势力。”
“知道啦知道啦,‘安全第一,慕长老最高指示’。”影晨拉长声音,显然没太听进去,“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这算不算是‘公款出差’?伙食补贴有没有?冒险津贴呢?找到好东西,提成怎么算?我这可是带伤上阵(指着后颈),属于工伤复出,待遇得从优啊!”
慕晨终于抬眼看他一字一句道:“找到‘莹白苔粉’,治好石铎,修复‘安魂枝’,或许能分到地脉凝晶的‘边角料’。找不到,或者因为你的‘私活’导致任务失败、人员伤亡……”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充满威慑,“我会建议陈伯,扣除你未来三个月的‘石乳’配额,并派你去清理营地下游的排污坑,直到下次资源危机解除。”
影晨倒吸一口凉气:“排污坑?!黑心货你够毒!那是人干的活吗?!”
“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现在退出探索队,留在营地‘养伤’。”慕晨给出“选择”。
影晨立刻变脸,义正辞严:“身为营地客卿长老,灰鼠营一份子,我影晨岂是那种临阵脱逃、贪生怕死之辈?探索静水河,寻找救命资源,我义不容辞!什么补贴津贴提成,都是身外之物!为了大家,我自愿加班!”
慕晨看着他表演,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自愿加班”……说得好像他平时多积极似的。
“那就去准备吧。检查装备,分配药婆婆给的应急药品,和你的队员定好暗号。明天,不要迟到。”
“得令!”影晨耍宝似的应了一声,窜出洞府,大概是去找阿默和“老鼠”吹嘘(以及压榨)了。
慕晨独自留在洞府内,将擦拭好的骨刀贴身放好。他走到石台边,看着木盒中安静躺着的地脉凝晶,又看向旁边依旧黯淡的安魂枝。
生存的压力,像无形的手,扼在每个人咽喉。这次静水河之行,不容有失。
他走到洞府角落,那里有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简易祭台(其实是堆放杂物的),上面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他打开陶罐,里面是干燥的泥土。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包裹严实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来自地表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草籽。
这是他们坠落地底时,身上唯一携带的、属于“上面”的东西。慕晨一直留着。
他将草籽轻轻埋入陶罐的土中,没有浇水(水太珍贵),只是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泥土。
地底没有阳光,但这些草籽依然保持着微弱的生命力。也许,就像这地底挣扎求存的人们一样,只要有一点可能,就会拼命向着生的方向,扎下根去。
明天,又是一场生死未卜的跋涉。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将纷杂的思绪和隐约的不安,缓缓压入心底。
必须找到“莹白苔粉”。
必须活下去。
带着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