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边是剑拔弩张、随时可能再次暴起的人类小队,另一边是负伤倒地、发出威胁性低吼却难掩虚弱的大怪物,以及那只懵懂无知、只会依偎着母亲(姑且这么认为)瑟瑟发抖的小怪物。莹白苔藓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双方身上,将这场对峙映照得有些荒诞。
“所以……”影晨打破了沉默,声音里没了之前的亢奋,带着点纠结,“咱们现在是……抢了人家的‘装修材料’,打了人家的‘房东’,还吓哭了人家的‘小房东’?这剧情走向有点不对啊,一般不应该是勇者斗恶龙,然后拿走财宝吗?”
“严格来说,是‘恶龙’先动的手。”慕晨的目光依旧冷静地锁定在大怪物身上,评估着它的伤势和剩余威胁,“而且,我们并不知道这是‘育儿室’。” 但他的语气,似乎也少了些之前的杀伐果断。
“现在知道了。”影晨摊手,看向那只还在试图舔舐母亲伤口的小怪物,“你看那小的,丑萌丑萌的……好吧,主要是丑。但它妈收集这些苔藓,好像不是为了当被子,更像是……给它铺窝?或者……吃?”
慕晨仔细观察。确实,洞壁那些被小心采集、甚至镶嵌在岩缝里的莹白苔藓,大多集中在干燥、避风、靠近小怪物活动区域的角落。地上细小的骨骼也堆积在那附近。大怪物背上的胶质物虽然包裹着苔藓碎片,但更像是某种运输或储存方式,那些碎片并未被腐蚀消化。
“这种苔藓蕴含温和的地脉能量和某种微量元素。”慕晨分析道,“对幼崽的生长发育可能有益。大的那只利用背部分泌的胶质来采集、运输,既能保护苔藓不被自身腐蚀性体液破坏,也能粘附在背上带回巢穴。”
“嚯,还是位懂得精细化育儿的单身母亲?”影晨挑眉,随即又垮下脸,“那咱们咋办?这‘莹白苔粉’……还拿不拿?拿的话,跟抢劫婴儿口粮有啥区别?不拿的话……石铎和‘安魂枝’小弟等着救命,营地里也眼巴巴盼着新资源呢。”
“拿。”慕晨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干脆,但紧接着补充道,“但不是抢。”
“哈?”影晨和其他队员都看向他。
慕晨的目光在大怪物背部的伤口处停留片刻,又扫过洞壁那些依然茂盛的莹白苔藓。“它的采集方式虽然独特,但效率不高,且会损伤自身。背部的胶质腺体受损,如果不处理,可能会感染溃烂,最终危及生命,幼崽也活不成。” 他顿了顿,“我们可以帮它处理伤口。作为交换,我们采集一部分苔藓。同时,可以尝试用其他方式,帮它或它的族群,更高效、安全地获取苔藓,或者寻找替代食物源。”
影晨眼睛一亮:“以工代赈?技术扶贫?黑心货,你这算盘打得挺响啊!既拿了东西,还当了回好人……不对,是‘好两脚兽’?还解决了潜在威胁,一石三鸟!”
“是等价交换,各取所需。”慕晨纠正道,“前提是,它能理解,并且接受。”
“怎么让它理解?跟它签合同?按爪印?”影晨吐槽。
慕晨没说话,而是缓缓上前一步,同时收起了所有攻击性的能量波动,只留下纯粹的、温和的秩序能量气息,如同平静的水面。他蹲下身,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药婆婆给的、用剩余地脉凝晶粉末混合草药调制的、原本用于他们自己应急的珍贵药膏。这药膏对能量损伤和腐蚀性创伤有奇效。
大怪物立刻警惕地昂起头,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将小怪物往身后挡了挡。
慕晨停下动作,只是用手指蘸取了一点药膏,轻轻抹在旁边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展示出无害的姿态。然后,他指了指大怪物背部的伤口,又指了指药膏,再指了指洞壁上的莹白苔藓,做了一个“交换”的手势。动作缓慢而清晰。
影晨在后面看得直咧嘴:“黑心货,你这‘跨物种商务谈判’的姿态,有点滑稽啊……不过还挺像那么回事。”
大怪物似乎有些困惑,硕大的脑袋歪了歪,无眼的“面孔”对着慕晨的方向。它或许无法理解复杂的手势,但能清晰地感知到慕晨身上散发出的、不再带有敌意的能量,以及那药膏中蕴含的、让它本能感到舒适和渴望的纯净气息(地脉凝晶的作用)。背部的剧痛也在不断提醒它伤势的严重。
它低下头,看了看身边焦急呜咽的幼崽,又看了看洞壁上赖以生存的苔藓。生存的本能和保护幼崽的母性在激烈斗争。
终于,它发出一声低沉而疲惫的呜咽,庞大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不再做出攻击姿态,只是将受伤的背部侧面,稍微转向了慕晨的方向。这像是一种默许,或者说,是绝境中的一丝妥协。
“它同意了!”夜枭低呼,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同意,是没得选。”慕晨冷静地分析,但手上动作却更加谨慎。他示意其他人保持距离不要动,自己则慢慢靠近。
影晨也收起了嬉皮笑脸,手中悄然凝聚起一丝幽蓝光芒,不是攻击,而是净化与防护,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慕晨小心地避开还在缓慢渗出的腐蚀性胶质液,用一根削尖的干净木片,轻轻刮掉伤口周围已经坏死和被污染的苔藓碎片及腐肉。大怪物疼得浑身一颤,但硬是忍住了没动,只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小怪物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被影晨用眼神制止(也不知道它看不看得懂)。
清理完毕后,慕晨将珍贵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接触伤口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淡淡的青烟,但很快,药效发挥作用,止血、镇痛、并开始促进新生。大怪物明显感觉到痛苦减轻,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发出一种类似叹息的、舒缓的声音。
处理完伤口,慕晨退开几步,再次指向洞壁的苔藓。
大怪物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背上的幼崽,最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将脑袋转向一边,仿佛在说:“拿吧,别太过分。”
“石头,夜枭,去采集苔藓。只采成熟、厚实、光照充足区域的三分之一,注意不要伤到根部。‘壁虎’,阿默,‘老鼠’,警戒四周,注意其他出入口。”慕晨下达指令。
影晨则凑到慕晨身边,看着大怪物背上那明显好转的伤口,咂咂嘴:“药婆婆这药膏真是神了,地脉凝晶的边角料都这么好用……可惜,便宜这大家伙了。”
“投资。”慕晨言简意赅,“它活着,并且记住我们的气息和这次‘交易’,未来这片区域对我们而言,或许就不再是危险地带,而是一个潜在的……资源点或安全屋。”
“你想得可真远。”影晨佩服,“连地底怪物的‘长期合作合同’都惦记上了。”
很快,石头和夜枭采集了足够分量的莹白苔藓,小心地用干燥的苔藓布(一种处理过的厚实苔藓片)包好,装了满满两大包。这个分量,足够药婆婆配制大量药剂,还有富余用于研究和其他用途。
采集过程中,大怪物只是偶尔瞥一眼,并未阻止,反而用尾巴将好奇的幼崽圈在身边,防止它去干扰。
任务完成,慕晨最后看了一眼这对怪物母子,微微点头,然后示意队伍撤离。
退出洞窟,经过那个地下湖泊时,那几条盲洞鲶还在徘徊,但似乎因为大怪物没有追出来(它们之间可能有某种生态制衡),攻击性降低了很多。队伍有惊无险地再次攀绳返回对岸。
沿着来路返回一段距离后,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乖乖,这次探险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还附赠一场‘地底人文关怀’实践课。”影晨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水囊灌了一口,“不过,那大个子以后真能记得咱们的好?万一伤好了又来堵门咋办?”
“所以我们留下了‘标记’。”慕晨平静地说。
“标记?”影晨一愣,“啥标记?你趁包扎的时候下咒了?”
“药膏里除了地脉凝晶,还混合了我一丝极细微的秩序能量印记,性质温和无害,甚至有助于它伤口愈合和能量平衡。”慕晨解释,“这印记会持续一段时间。它只要在这片区域活动,我就能大致感知到它的状态和位置。同时,它也会习惯这股能量气息,将之与‘治疗’、‘无害’甚至‘有益’联系起来。下次我们再来,只要主动释放类似气息,它攻击我们的可能性就会大大降低。”
影晨听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润物细无声,下套于无形!黑心货,你这不是白切黑,你这是‘白切五彩斑斓黑’啊!连地底怪物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慕晨懒得理会他的夸张形容,检查了一下采集的苔藓,确认保存完好。“任务完成,返程。路上注意警戒,这次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回去的路上,气氛轻松了不少。虽然疲惫,但找到了关键物资,还(可能)发展了一个“地头蛇”级别的潜在盟友(或者说,可控邻居),算得上超额完成任务。
影晨又恢复了话痨本色,开始给队员们描绘“与哭泣收集者共建和谐莹白洞生态保护区”的蓝图,说得天花乱坠,把阿默和“老鼠”唬得一愣一愣的。
就在他们接近灰鼠营外围警戒区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壁虎”突然打了个手势,迅速隐入阴影。
众人立刻噤声隐蔽。
只见前方不远处,属于灰鼠营暗哨位置的一块岩石后面,晃动着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穿着破烂,但明显不是灰鼠营的人!他们正在试图拆卸或破坏影晨之前布置的、那个带有“驱散粉”的预警装置!
“是‘铁砧’的探子!”夜枭眼尖,认出了其中一人胳膊上模糊的烙印痕迹。
“只有两个?”慕晨眼神微冷。看来“铁砧”果然没有放弃搜索,而且已经摸到了这么近的地方!
影晨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危险的光芒:“嘿嘿,刚干完一票大的,回来就遇到送上门的小菜?正好活动活动筋骨,顺便……问问情报。”
他看向慕晨,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声的默契中,狩猎者的角色,瞬间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