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计委,燕春立小跑两步迎上前,“领导,三位副主任都在里面安抚,您吩咐的资料也准备好了。”
夏宝珠微微颔首,回办公室将干部服脱掉,随手将衬衫袖口挽起两折,从容走向会议厅。
说是会议厅,其实就是大型会议室,主要用作全省范围的工作会商和公务接待。
会议厅门一打开,里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停下。
这些非出口厂的领导日常与外贸局不怎么打交道,来计委汇报工作也多是找相关计划处一把手,其中有几位甚至没和夏宝珠搭过话。
但夏宝珠对他们熟。
在她谋划为辽安争取留存试点时,为了挖掘新的创汇增长点,她对全省纺织工业做过一次地毯式摸底。
她从纺织工业系统调阅过每家纺织厂的设备台账、产品质量档案、技术年报和领导班子情况,再加上她对纺织工业设备成体系的了解,这些厂的弊病她太了解了。
可以说没拿到出口资质一点也不冤枉。
生产之余大多都忙着搞斗争,哪顾得上自行技改。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十六位厂领导分坐在会议桌两侧,脸上都写着三个字:凭什么?
燕春立正带着办公室的干事发放资料。
夏宝珠等所有人拿起文件后,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国发一九七五年第二十七号文件,关于在辽安省试行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法的批复。”
她举了举手中的红头文件沉声说:“这是国务院的批文,原件在省革委会档案室,你们手里的是复印件,但每一份都盖了办公室的核对章。
听说你们写了联名抗议书,你们要抗议什么?说吧。”
厂领导们闻言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夏宝珠会直接来硬的,她扣的这顶帽子能直接将他们撸下台!
死一般安静。
没人开口。
马国善额角抽了抽,他刚才也想上高度来着,但他怕把握不住,这些厂领导动不动就扯厂里的工人出来挡枪,滑头的很。
夏宝珠坐着没说话,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厂领导们先前高涨愤慨的情绪被压下去不少。
夏宝珠抬了抬眼,“刚才不是都在积极讨论吗?给你们机会,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沉闷的空气中。
厂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顶撞计委主任最多是开罪领导,但顶撞国务院批文就是政治问题,他们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此时的他们僵坐在那里,压根没顾得上想,真将他们都撸了计委主任也落不着什么好。
马国善轻咳了声打破沉默,“都张口啊,刚才不是说得起劲么,不行再复述一遍。”
盛阳织布厂的孙万夏声音发涩,“主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来反映一下......工人们的情绪。”
其他厂领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开始诉苦。
“对对,主任,您是不知道,自从出口厂的设备开始安装调试后,车间里的话头就没停下过。”
“是啊,有说省里偏心的,也有说自己是后娘养的,还有人说省里只管出口创汇不管工人死活的......”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方赞元拍桌子,“胡闹!群众议论可以理解,你们作为国家干部应该给他们讲明白道理,明知这是中央的决策还闹到省里。
你们要干嘛,啊?”
盛阳第三纺织厂的贺昌是在座的里面最年轻的厂革委副主任,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我们都是党领导下的国营企业,凭什么有人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工人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算设备比人家落后几十年都三班倒拼命干,就因为我们没有出口资质就得眼巴巴看着出口厂拿新设备吗?
我今天来是为了工人们的利益,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帽子,你们拿撤职吓唬我我也不怕!”
“贺昌,你注意你的......”
夏宝珠不在意地摆摆手,“好,贺昌同志,那我和你算一笔账。
据我所知,你们盛阳三纺一共有细纱机110台,其中70台是五八年纺一机出厂的1291型,剩下的40台是六十年代初期上海纺二机产的。
同样设备、同样型号配置的还有连市第一纺织厂,甚至你们两厂更换1511型自动换梭织机也是同期。
我问你,连市一纺的棉纱一等品率能达到91%,为什么你们厂连80%都达不到?
商检局对出口品的要求更严格,外贸局就是给你们批了出口资质,你们能撑住场面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贺昌气弱下来,“我们的工人也在勤勤恳恳地干......”
夏宝珠声音拔高了些,“同样勤勤恳恳的工人同志,同样型号的设备配置,为什么一个厂的产品能达到部颁一档标准,另一个厂连内销合格都吃力?
工人没问题,设备没问题,那是你们这些厂领导有问题了?”
这种公开处刑让贺昌满脸涨红,但直观的数据摆在那里让他辩无可辩。
夏宝珠环视一圈,见这些厂领导同情地看向贺昌她心里冷哼了声,你们谁都躲不过去!
众所周知,阎王点名单,点到一个哭,阎王划一片,划完大家笑。
要想不让贺昌道心破碎,最好的办法就是挨着骂一遍。
她冷着脸开始摆对照组,“营市棉纺厂,你们六三年成立质检科,棉布入库一等品率一度从85%提高到95%。
同期省第二棉织厂的棉布一等品率是93%,还不如你们。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省二棉拿到了商检部门颁发的出口免检证书,棉布销往几十个国家和地区,一等品率一直保持在96%以上,被印染厂亲切地称之为‘万能布’。
你们营市棉纺厂呢?
产品质量下滑,管理工作废弛,工人们以前能将一等品率提高到95%就证明他们的技术没问题,树生同志,你来说说,是谁的问题?”
......
随着夏宝珠没有差别的扫射,十六位厂领导的脑袋越来越低。
他们埋着头相互交换眼神,眼中都有一种情绪叫:庆幸。
还好还好,不是只骂我一个!
夏宝珠喷完一圈后,端起搪瓷缸喝水,差点给她气到了。
她深知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倾泻情绪没什么意义,但她需要摆出态度给这群老油条的皮紧一紧,再不紧就来不及了。
当然,也是因为纺织品出口厂的技改初步取得进展,是时候扩大技改范围了。
中央能将辽安本该上缴的外汇留一部分给纺织出口国营厂技改,那出口厂就该有这个觉悟,外汇留存不是让它们独占的。
它们是技改先锋,但不是特权阶层。
试点最终的目的是将技改范围辐射到全省,促使内销厂也能达到外销标准,这才是真正的以汇创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