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群老油条的气焰彻底压下去,夏宝珠开始引导谈判节奏。
她轻叩会议桌,目光停在一处,“国刚同志,你刚才没怎么发表意见。
就由你来说说,那些出口厂是因为它们拿到这次技改的设备后,产品质量才突出的吗?”
盛阳经编厂的刘国刚有些羞愧地摇头,“不是,是因为他们通过小改小革长期积累才等到这次技改机会。”
夏宝珠神色和缓下来,“你看,你们这不是心里也有数吗?
这些出口厂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们在过去没有新设备的条件下,靠管理和技术硬生生把产品做到了出口标准。
他们每年都在自行上马革新项目,他们的厂领导能做到革命与生产两手抓。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达不到出口标准、连旧有设备都无法发挥其最大价值的企业,有能力承载新设备新技术吗?省里要如何相信你们不会浪费宝贵的设备资源?
中央去年就严厉批评了企业‘软、懒、散’的不良风气,强调不能总等、总靠、总要,要自力更生,要挖潜改造。
同志们,我在此明确提醒你们,等靠要的管理方式已经是过去式了!”
马国善都想不合时宜地鼓掌了,他也想这么骂,但说出口的分量弱了不止一个级别,夏宝珠的谈判节奏够他学两年的。
贺昌举手示意,见夏宝珠点头,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主任,那要是我们厂也有产品通过小改小革达到出口标准呢?也能获得出口资质吗?”
他一问其他厂领导都期待地看向主位。
他们心里都清楚,贺昌实际是在问:我们也能分配到技改设备吗?
夏宝珠靠向椅背,“出口资质需要看国家出口计划与你们达标商品的具体情况,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要分开看待。
但省里可以考虑成立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
只要你们厂通过管理挖潜、小改小革、横向联合等方式自行技改到出口标准。
省里可以考虑成立‘技改巡诊组’评估你们的技改成果,达标后再按照规章制度拨付进口设备,当然,是在周转办拿到外汇留存的前提下。”
见她讲完话,燕春立快速凑到她耳边,“领导,锦新市乔见民主任的电话。”
夏宝珠起身往外走,“各位稍等,我去接个重要电话。”
等夏宝珠出去后,厂领导们疯狂交换眼神。
被打压一番后,他们已经彻底没再想着抗议维权了。
结果又峰回路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也把技术和质量搞上去就能申请进口设备?
不说别的,起码能和工人交代了!
省里是公平的,就看自家争不争气吧。
姜伟英、马国善、方赞元三位副主任震惊地对视一眼,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哪能看不出,他们夏厅早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并且已经有了完善的解决思路。
会议室内顿时讨论成一片。
“老徐,这个管理挖潜怎么说?”
“啧,管理挖潜都听不懂?同样的设备为啥产品质量有区别?
有可能就是管理上的差别,你们听过连一纺的质量追溯制度吧?听说每一锭纱上都有挡车工的工号,出了疵点能追溯到人。”
“你知道你们厂怎么不学?”
“工人不乐意啊,风气又紧,不过现在有新设备在前面吊着,他们就是不乐意也得听组织安排!”
“唉,六六年我们厂技术科自己给并条机改了罗拉加压装置,光是均匀度就提高了两个百分点,没想到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在小改小革上确实懈怠了,不怪领导骂,我听完都心慌。”
“就是这个横向联合咱们搞不太明白,三位领导,这是什么意思?”
马国善对一小时前就差指着他鼻子骂的厂领导们说:“就是让你们搞技术协作。
就说盛阳三纺,你们和人家连市一纺设备配置大差不差,遇到技术和质量瓶颈可以上门求助学习嘛。”
“那人家凭啥指导我们?”
马国善咬牙,“你不知道你问我?这都办不明白还要什么进口设备!”
厂领导们闭嘴了。
真办也不难办,花钱请人家的大师傅指导就行,资源置换还不会嘛?
说到底还是没花心思。
等夏宝珠接完电话回到会议厅,里面的气氛已经大不相同了。
贺昌迫切提问,“主任,技改巡诊组的验收标准如何界定?”
夏宝珠略微斟酌措辞,“周转办公室会推出纺织企业生产能力综合考核计分法。
这种计分法不搞单项取舍,不搞主观印象,而是将生产能力分解成若干硬指标,逐项考核计分。
我简单举些例子,比如质量硬指标,一等品率、出口合格率、商检一次合格率等;再比如加分指标,新产品新花色开发、万元产值综合能耗、全员劳动生产率等;
当然,还会有否决指标,其中一定会包括重大质量事故、安全事故、财经纪律事故等。
这些硬指标之后会经过多方多层论证落到实处。
下周吧,计委会牵头全省纺织工业技改碰头会,当然,今天的会议内容也不必保密。”
除了这十六家,盛阳外还有四十多家纺织国营厂呢,不透露点消息,指不定还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厂领导们知道体面,要是工人们被煽动起来,大报贴上就麻烦了。
厂领导们齐齐点头。
夏宝珠没好气地哼笑了声,“诸位,你们的联名抗议书还要提交吗?”
厂领导们齐齐摇头。
有油滑的立马讨饶尬笑,“领导,哪有什么抗议书,都是为了向您汇报工作。”
“呵呵,是啊,我就知道省里想着咱们,不就是小改小革嘛,咱们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我想了个口号,增效降耗,设备来到!咋样?”
“这个好,我们用了哈哈哈。”
他们嘴上卖好,心里却叫苦不迭,就因为他们离得近,这不就被枪打出头鸟了嘛!
马国善看着他们前后两副面孔,狠狠翻了个白眼,欠收拾。
会议厅内的唇枪舌战很快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
曹怀安听秘书汇报完暗自点头,也不怪李要平这个省部级干部要自降身份提前狙击小夏。
有的人到了五十还不怎么开窍,有的人才三十多就已经是相当老辣的政客了。
就从小夏这回手起刀落通过一场会议就解决掉全省纺织国营厂联名抗议的政治危机来说,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处理得这么行云流水。
第一步,以国务院的天威压其气焰。
第二步,以实据击垮其软肋。
这一步就能看出小夏过往将工作做得多么扎实,有多少干部对全省纺织工业的家底了然于胸?又有多少干部能将数据盘活,随口就能从不同厂的对照中找出软肋?
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她亲手建构的数据库,这是需要下苦功夫的。
第三步,以生路燃其希望。
当那些厂领导被赤裸裸的数据压到无话可说时,她再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公平的“饵”。
最让他满意的就是这个诱饵设计得非常恰如其分,不直接给,而是让他们去拼、去改、去达标,将压力和动力同时丢回去了。
第四步,以制度收其人心。
当那些厂领导被公平的技改基金勾得心痒痒时,她又摆出一套公开透明的考核计分法,她的从容让厂领导们心服口服,又怎么会再闹?
先以雷霆压顶,再以春风化人;让你无路可走,再给你铺条生路。
但偏偏这一串连招都在务实丝毫不虚,哪怕那些老油条察觉情绪被掌控也别无选择。
小夏真是将毛主席同志的“又团结又斗争,以斗争求团结”运用到了极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