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岘白这番话说的面不改色，仿佛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开玩笑，自己可是军长的左膀右臂！
当左膀右臂的第一条铁律就是：即便军座在前面放火，他也得负责在后面喊“这火烧得好，暖和不冷”。
别说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就算军座明天说自己其实是秦始皇转世，他也敢当场表忠心“陛下，咱们什么时候发兵咸阳”。
但台下，中国记者们的反应却没办法这么平静。
中央社的陈明义低着头，手里的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拉着，但他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当了多年记者，写过太多“我军转进”“战略转移”的稿子。每一次写到这些词，他都觉得笔尖是钝的，像在割自己的肉。
老师教过他，记者是一面镜子，要冷静，要客观，要把自己从新闻里摘出去，也不能在稿子里夹带私货。
可去他妈的客观。
这一刻他无比赞同这位铁血将军的话，凭什么放过那些小鬼子？
就该杀光他们！
坐在他旁边的《大公报》老周悄悄摘下眼镜，他的眼眶有些泛红。
他当了十几年战地记者，见过太多国军将领在面对西方记者时的唯唯诺诺、生怕得罪洋大人，恨不得把“对不起”三个字刻在脑门上。
可眼前这位将军，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一个美国女记者怼得哑口无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觉得浑身舒坦。
旁边《扫荡报》的老胡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周，咱们这位将军，是真不怕事啊。”
老周没回头，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解气。”
老胡嘿嘿一笑，不再说话了。
在他们身后几排的位置，一个年轻的中国记者正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拼命忍住想要鼓掌的冲动。
他旁边的前辈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别拍，忍着。回去再写，怎么写都行，但现在别出声。”
年轻记者用力点了点头，但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好了，还有哪位记者想提问？请举手。”
话音刚落，一只手臂从人群中高高举起，刚刚那位年轻的中国记者，他几乎是跳起来举手的，生怕周岘白看不见他。
周岘白朝他点了点头：“请。”
年轻记者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内容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顾将军，我是《长沙晚报》的记者赵树声。我不问战略，不问装备，也不问外交，我就想问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些话，能不能让我们全文照登？”
顾修远看着他，嘴角终于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整个下午以来的第一个近似于笑的弧度：“赵先生，这里是记者招待会。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你们都可以写，可以登，可以印在报纸上让全中国的人都看到。”
赵树声重重地点了点头，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四个大字：
扬眉吐气！
顾修远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朝站在一旁的周岘白递了一个眼神。
周岘白微微颔首，走上台前，抬起右手示意全场安静。等到嗡嗡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各位记者朋友，时间有限，本次记者招待会即将结束。按照惯例，现在可以提最后一个问题。请有意提问的记者举手。”
话音刚落，台下齐刷刷举起了一大片手臂：有中国记者，有外国记者，有刚才没抢到提问机会的，也有已经问过了还想再问一次的。
周岘白的目光在这片手臂丛林中缓缓扫过，他的视线掠过几个焦急的外国记者，掠过后排踮着脚尖的年轻面孔，最后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握着笔记本，举手的姿势不算张扬，不像其他人那样拼命摇晃着争取注意。
周岘白认得他，昨天晚上进城的时候，前线指挥部的人向他汇报过，这位《大公报》的记者沈逸之，是第一批跟着突击部队进入武昌城的战地记者之一。
别的记者还在汉口的江对岸观望时，他已经冒着零星的枪声过了江，跟着1044军的搜索队穿过了几条还在冒烟的街道，亲眼见证了1044军占领武昌、清扫战场场面。
而且此人写的报道，字里行间对1044军颇有维护之意，不是那种为了博眼球什么都敢写的人。
周岘白对这位记者的印象很不错。他朝沈逸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大公报》的沈先生，请。”
沈逸之站起身来，先朝顾修远微微欠了欠身，以示礼貌，然后才开口说道：“顾将军，我是《大公报》的记者沈逸之。很荣幸能向您提最后一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也是在场所有记者最关心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顾修远：“关于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凝刺，他还活着吗？您打算如何处理他？”
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如果说刚才凯瑟琳那个问题引爆的是火药桶，那么沈逸之这个问题点燃的就是一枚信号弹，它照亮了整场记者会最核心的关键。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全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了台上。
冈村凝刺，日军中最资深的将领之一，在中国战场上指挥过无数次战役，手上沾染的鲜血比任何人都多。而且他是自中日全面开战以来，第一次被中国军队生俘的方面军司令官。
他的命运，不仅是中日两国关注的焦点，也是整个世界瞩目的对象。
顾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两三秒钟，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这个问题应有的分量留出足够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而笃定：“冈村凝刺是战犯。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