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修远抬起头,神情严肃:“按照国际惯例和国民政府的法令,战犯应当交由中央政府依法审判。我已经向重庆发报,请中央政府安排人员前来接收。在此期间,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他还活着,而且会活着被送上审判席。”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个答案听起来四平八稳,既符合程序,也符合国际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顾修远还没有说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忽然变得凌厉起来,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但是,我要补充一句。”
“冈村凝刺的审判,必须公开、公正,必须让全中国、全世界的人民看到侵略者的下场。如果有人想拿他的性命来做政治交易,或者想用他换取什么好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顾修远,第一个不答应。”
沈逸之深深地看了顾修远一眼,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坐了下来。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知道,该说的,不该说的,这位将军都已经说了。
周岘白走上前来,朗声说道:“本次记者招待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记者的到来。”
记者们纷纷起身。几个外国记者率先冲向门口,他们急着去发电报,稿件早一分钟发出去就是早一分钟的头条。
后排的几个中国记者则试图挤到台前再问几个问题,但卫兵已经上前拦住了通道,礼貌而坚决地将人群隔开。
顾修远没有多做停留。他转身从侧门离开了大厅,步伐稳健,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回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在他的身后,一百多名记者正在用各种语言、各种笔墨,将这个下午发生的一切变成电波、变成铅字、变成历史的一部分……
美国·华盛顿·白宫
华盛顿九月底的早晨,波托马克河上吹来的风已经带了几分凉意。
白宫南草坪上,霜草还没彻底黄透,枫树的叶子也才刚开始染上第一层暗红,几只顽皮的小松鼠叼着橡果从椭圆形的灌木丛里窜过去,停在铁艺长椅背后张望。
富兰克林·罗斯福坐在一个定制的高背轮椅里,羊毛毯盖在膝盖上。他的苏格兰梗犬法拉趴在轮椅旁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草坪那头,一个园丁正拿耙子拢落叶,看见总统过来了,远远脱帽点了下头,罗斯福也抬了抬手算是回了。
不远处,海军陆战队哨兵背枪立在玫瑰园入口,没有出声,只是目光随着总统的轮椅缓慢移动。
秘书艾琳正推着轮椅,沿着南草坪西侧的石板小径慢慢走着。
罗斯福不喜欢一早上就闷在屋里看文件,只要天气过得去,他都要先出来透口气。今天早上的阳光很好,出来晒晒太阳,刚好能把他胸口那点老毛病带来的闷痛晒松一些。
“艾琳,停一下吧。”罗斯福抬起下巴随手指了一下,“就在这儿。把昨天晚上六点以后攒下的电报给我念一念。”
“是,先生。”艾琳轻轻刹住轮椅,从帆布公文袋里抽出一沓纸。
她没立刻念,而是先低头扫了一眼收报时间,每天晚上六点钟以后如果不是战情急电、不是内阁催签的东西,都会留到第二天上午。
罗斯福身为总统,每天要处理的事情非常的多,但总统不是机器,也不能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如果夜里睡下去再被叫醒,那第二天签字的手也会发飘的。
艾琳翻到第一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先是重庆发来的一份外交照会,措辞客客气气的,无非是希望美国加大援助之类的话。罗斯福听着,没什么反应。
然后是伦敦来的,英国人又在抱怨潜艇战的事,说商船损失快扛不住了。罗斯福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艾琳一边念一边留意罗斯福的表情。她跟了他这么久,早就学会从他的眉毛上看心情。
如果眉毛不动,那就是没事;如果右边眉毛微微一挑,那就是来了兴趣;如果眉毛往中间一拧,那就是有事了。
当艾琳念到一份从中国转过来的战报时,罗斯福忽然开口:“等一下,把那份给我看看。”
艾琳赶紧递过去。
罗斯福接过来,低头看了几行,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艾琳试探着问:“总统先生,这封电报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是谈不上,”罗斯福把电报翻了个面,又看了一遍,“就是有点意思。中国人把武汉收回来了。”
艾琳眨了眨眼:“这不好吗?日本人能占中国人的城,中国人自然也能打回去。这不挺正常的?”
罗斯福笑了一下,把电报递给艾琳:“你不知道武汉是什么地方,我不怪你。这么说吧,武汉是长江中游最大的城市,日本人花了大力气才打下来的,当时全世界都觉得中国人守不住。现在不但收回来了,还把日本一个司令官给活捉了。”
艾琳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那这是好事啊。您前几天不是一直说日本人太狂了,该有人挫挫他们的锐气吗?”
“问题是,打下武汉的这支队伍,不是重庆那位委员长能完全指挥得动的。”罗斯福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华盛顿纪念碑的尖顶,“带兵的这个人叫顾修远,是一个地方军阀,但这人可不太听中央政府招呼。”
艾琳想了想:“您是说,那位先生会不高兴吗?”
“高兴?”罗斯福哼了一声,“换了你,手下有个人能打仗,但完全不归你管,他打下来的城你也管不着,你高兴得起来?武汉这个地方太关键了,长江和汉水在这儿交汇,南北铁路也从这儿过。谁占了武汉,谁就掐住了华中的脖子。现在它落在顾修远手里,不是落在重庆手里,这里头的区别,够那位先生头疼好几年的了。”
艾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罗斯福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回头跟国务院远东事务处那边说一声,别再把顾修远的1044军当普通地方部队看了,让他们把这个人的资料单独拿出来。还有,让情报部门核实一下冈寸凝刺被俘的具体情况,我要知道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