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娘手里的那碗残酒,在摇曳的灯火下泛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冷光。
她款款起身,那扭动的腰肢此刻在苟长生眼里,简直像是一条正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娘们儿要搞事,而且是憋了大招的那种。
“诸位兄弟,静一静!”柳七娘的声音尖细地穿透了嘈杂的酒令声。
原本正在啃羊腿、划大拳的山贼们陆陆续续停了动作,一双双醉眼迷离地望向主位。
铁红袖皱了皱眉,把手里的骨头一扔,顺势又往苟长生身边挤了挤,那架势像是在护犊子的老母鸡。
“今儿个寨子喜事连连,又是官府送匾,又是富商求劫。可这人红是非多,山下那些嘴碎的都在传,说咱们宗主是个半点修为没有、只会摇唇鼓舌的西贝货。”柳七娘一边说着,一边斜着眼扫过苟长生,语气里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关怀,“这名声若是坏了,以后咱们‘长生安保’的生意可就难做了。为了堵住外头的烂嘴,也为了让兄弟们安个心,我斗胆请宗主当众露一手,给大家伙儿定定神。”
此言一出,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半拍。
这哪是请露一手,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扒了自己的底裤啊。
麻三还没听出味儿来,在那儿傻乐呵地拍大腿:“二当家说得对!宗主,给他们表演个徒手碎大石!”
苟长生嘴角微微抽搐。碎大石?碎我自己的天灵盖吗?
“柳七娘,你放什么屁呢!”铁红袖“腾”地站了起来,脚底下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惨叫,“俺相公是什么身份?那是在红尘炼心!绝世高人的修为是拿来表演给你们看戏的?你要是不信,先问问老娘这把刀信不信!”
眼看铁红袖就要掀桌子砍人,柳七娘却突然“噗通”一声跪倒在石阶下,眼圈说红就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凄厉的颤音。
“大当家,我这都是为了咱们黑风寨啊!若宗主真是隐世高人,自然不惧这点小考校;可若他是个招摇撞骗的骗子,回头官府反应过来,或是血蛾门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寻上门,咱们全寨老小可就真要脑袋搬家了呀!”
这一跪,直接把矛盾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寨子存亡”。
周围原本跟着起哄的山贼们面面相觑,手里的酒杯也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是啊,这高武世界命如草芥,要是自家宗主真是个水货,那大家伙儿现在有多风光,回头就得死得多惨。
“三关验道,若宗主能过,我柳七娘这条命以后就是宗主的!”柳七娘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抛出了杀招,“一测经脉,需赤手握住那根刚出炉的烧红铁链;二辨丹毒,这壶里有我特制的‘封喉散’,高人自能化解;三问天机,请宗主推演三日后的天象。宗主,请吧?”
苟长生坐在主位上,感觉胃里那点白粥都在翻江倒海。
烧红的铁链?
这玩意儿握上去,我这双打算用来数钱的手不就直接成了五分熟的猪蹄?
还有那什么封喉散,一听就是能让人直接去见祖先的硬菜。
他目光落在那根正被两个壮汉抬上来的、还在冒着火星子的粗重铁链上,脑子里疯狂搜索着应对方案。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柳七娘把戏演到这份上,拒绝就等于自认是骗子。
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焦糊味。
“相公,别理这个疯婆子,俺带你杀出去!”铁红袖在耳边低吼,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刀柄。
不行,杀了柳七娘,寨子就散了。
苟长生深吸一口气,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这笑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我看你们这帮凡人就是在胡闹”的轻蔑。
“柳七娘,本座看在你是寨子老人的份上,本不想计较。”苟长生缓缓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看透世俗的老妖怪,“但这红尘炼心最忌心浮气躁。你既然想看,那本座便让你看看,什么叫‘身随念转’。”
他大步走到铁红袖身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第一关,握铁链。红袖,你与本座已成道侣,命理相连。你来握。”
全场哗然。
柳七娘冷笑着站起身:“宗主,这就是您的‘绝世修为’?让女人替您受过?”
“无知。”苟长生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晚饭吃什么,“此乃‘替身承火术’。本座将自身三昧真火转嫁于红袖体内,借她这具凡躯外显。若她伤了一根毫毛,便是本座修为不到家。”
铁红袖愣住了。
她虽然憨,但又不傻。
那铁链都快烧成透明的了,相公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
但对上苟长生那双无比淡定、甚至还带着一丝“信我,稳住”这种暗示的眼神,铁红袖心一横,压根没想什么法术不法术,只当是相公让她出气。
“握就握!看我不捏断这破铁链子!”
她大吼一声,两只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扣在了那滚烫的赤红铁链上。
刺啦——
一阵白烟升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几个胆小的山贼甚至捂住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发生。
铁红袖只觉得手掌心有点烫,就像是握着个刚出炉的热包子,甚至还觉得这暖意挺舒服,能帮她压制肚子里刚喝下去的冷酒。
她那“荒古霸体”虽然还没觉醒功法,但皮肤早就硬得跟玄铁没区别。
“哈哈!相公!真的不疼!”铁红袖兴奋地把铁链舞得像根火龙,在大厅里火星四溅,“这法术真带劲!”
山贼们眼珠子掉了一地。
握着烧红的铁链耍杂技?这已经不是功夫了,这是真仙啊!
柳七娘的脸色白了一瞬,她死死盯着铁红袖那双毫无伤痕的手,心里一阵发虚。
不可能,那铁链是她亲眼看着在火盆里烧了两个时辰的。
“这一关,过了。”苟长生淡淡开口,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按着铁红袖肩膀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关,一壶碧绿的汤药被端了上来。
味道腥辣刺鼻,还没靠近,苟长生就觉得鼻腔一阵刺痛。
这娘们儿真狠,这是打算直接毒死我。
他眼角余光扫向角落里的老瘸子。
那老头依然在漫不经心地搅和着手里的勺子,但就在苟长生看过去的一瞬间,老瘸子左手手指轻轻在灶台上敲了三下,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碗白醋。
敲三下,白醋……
苟长生脑子里飞速运转。
老瘸子早年在宫里待过,这可能是某种药理暗示。
醋能解辛辣,这绿汤看着唬人,可能只是某种强力致幻或麻痹药,甚至是某种需要酸碱中和的药。
“怎么,宗主不敢饮?”柳七娘步步紧逼。
“有何不敢?”苟长生接过酒杯,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鉴陈年佳酿。
他在举杯的一瞬间,宽大的青衫袖口微不可察地垂了垂,里面塞着他下午刚从后山抠出来的一块吸水性极好的干燥海绵——本是为了洗碗用的,现在成了救命稻草。
“咕咚。”
他仰头便灌,大半碗汤药借着袖口的掩护,顺着下巴和衣领的缝隙全进了海绵,只有一小口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辛辣,苦涩,像是一团火在喉咙里烧。
他强忍着眩晕感,趁着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随手抓起桌上的一碗白醋,仰头就干。
“好酒!就是酸了点。”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凌厉地看向柳七娘,“这‘通灵圣水’味道一般,柳护法,下次换个年份好点的。”
柳七娘惊得倒退两步,那杯药里加了什么她最清楚,普通人喝一口就该倒地抽搐了,他竟然还能抱怨醋太酸?
“最后一关……”柳七娘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男人,心底深处那股对他“骗子”身份的笃定开始动摇了。
难道,这姓苟的真的是在红尘炼心?
“不必问了。”苟长生突然打断了她。
他猛地跨出一步,双目圆睁,仿佛有雷霆在其中闪烁。
那是他用前世看恐怖片练出来的眼神,专门用来对付心理防线崩溃的人。
“三日之后,午时三刻,此地将有天降血雨!”
苟长生的声音响彻大厅,带着一股莫名的威压。
“血雨降世,黑风寨必遭灭顶之灾!除非……”他猛地转身,手指如利剑般指向柳七娘,神色变得无比狰狞,“有人此刻能自首通敌,断了那血蛾门的引路香,否则,全寨上下,鸡犬不留!”
血蛾门三个字一出,柳七娘像是被雷劈了一样,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
她身子一晃,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你……你怎么知道……”她呢喃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俺相公是神仙,他当然知道!”铁红袖可不管那么多,一听有人要害相公,那一身怪力瞬间爆发。
她像一只捕食的猛虎,一步跨过三丈远的距离,在柳七娘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蒲扇大的巨手已经死死掐住了柳七娘的脖子。
“说!你这吃里扒外的毒婆子,是不是想把那个什么蛾子引过来杀我相公?!”
柳七娘被拎在半空中,双脚乱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求助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牛捕头。
可那个原本应该和她里应外合的牛捕头,此刻正缩在阴影里,像只受惊的鹌鹑,连看都不敢看这边一眼。
整个黑风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苟长生站在高台上,看着被铁红袖像捏小鸡一样拎着的柳七娘,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忽悠住了。
但他没发现的是,大厅外的深山老林里,风声突然变得凄厉起来。
远处的山道上,几道如同夜色凝聚而成的黑影正贴着地面疾驰,速度快得惊人。
他们每一个人的袖口,都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暗红色血蛾。
大厅里的篝火,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阴风吹得剧烈摇晃,瞬间暗了一大半。
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正顺着山缝,一寸一寸地渗进这喧闹的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