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火苗在凹槽里烧了五息,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门自己往里退进去,像憋了太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黑沉沉的潮气从门里涌出来,混着一股陈旧的铁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味,像五年来从没散干净过。
苏晓站在原地,没敢动。
门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比五年前瘦得多,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头发被汗粘成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身上只有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囚服,半边袖子没了,露出的胳膊上全是旧疤。刀伤、烫伤,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咬出来的口子,一看就是神狱底层的狠货留下的。
但他站得很直。脚从门里跨出来,踩在旧路的地上,像踩在自己家里。肩膀不塌,脊背不弯。站在那里,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铁。
他先看见苏晓。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苏晓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整个人却在抖。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像什么都说不出来。五年,她在这个鬼地方等了五年,学破门、学制毒、学怎么在死人堆里活下去,现在人站在她面前了,她反倒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叶凡看着她,过了两秒,沙哑着嗓子叫了一句:
“苏晓。”
就这么两个字。苏晓的眼泪唰地掉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又硬生生站住,像怕自己是在做梦,怕一碰这个人就散了。
叶凡朝她走过去。他没抱她,只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把那道眼泪擦掉。他的手很糙,像砂纸,可落在她脸上时很轻,像在碰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别哭。”他说,“我看见你炸的铁栅了。分量给多了。下次少放两分火。”
苏晓哭着笑出来。五年没见,他第一句不是问她好不好,是纠正她破门的手法。这个男人没变,还是那副德性,天大的事先放一边,技术上的错必须点出来。
叶安站在后面,后背发紧。他握着断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想叫一声“叶凡”,又觉得这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轻飘飘的,配不上眼前这个人。
叶凡转向他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叶安手里的断凿上,停了一瞬。然后扫过叶忆、暗生、持锤人。四个人的底,像被他一眼扫透了。不是打量,是诊断。像医生看病人,像刀客看刀。
“叶家的。”叶凡说,声音很沉,像从地底带出来的,“你凿子握得太死。手腕不活,砸人还行,凿锁就废了。”
叶安手一紧。这个毛病他自己知道,但从来没人一句话点破过。叶凡上来就点他,还点得准。
叶凡又看暗生:“你脚上被蛇缠过。不干净。上去之后要敷药,不然过两天烂进去。”
暗生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我在下面学了五年医。”叶凡说,“阎王爷徒弟教的。你脚踝的黑气已经进了皮。再晚半天,这条腿就废了。”
暗生吸了口气,没再说话。他这才信了苏晓刚才的话,叶凡这五年,不是被关着等死,是真的把那些老怪物的东西全学透了。一眼断人伤势,这是鬼手医的本事。
“这五年,你们守得不错。”叶凡说,手指在凿刃上一抹,那截银火痕像被唤醒了,亮了一点,“但灯还不是最亮。等出去以后,我教你怎么把整条脉点燃。”
叶安喉咙一紧。他守着这截火走了这么远,在叶凡手里,不过是一转一亮的功夫。
叶凡重新看回苏晓,眼神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已经在外面的世界扫了一圈。他问:“韩玄,还在外面吧?”
苏晓点头:“在。他占了你的公司,做了韩家的话事人。刘锦堂也活着,在外面做律师。”
“好。”叶凡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好”字让叶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愤怒,不是激动,是平静。像阎王在生死簿上打了个勾。
“还有一个消息。”苏晓说,“韩玄知道你最近在里面不安分。他让人堵了神狱上面。你出去,那些人会在出口等你。”
叶凡没应。他转身朝石阶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不走出口。”他说,“我走他们堵不住的路。”
他看向叶安:“断凿给我。”
叶安犹豫了一瞬,把断凿递过去。
叶凡接过凿子。五年前他碰过的旧物,如今入手还是温的。他手腕一转,凿子在掌心里转了个圈,银火痕在刀锋上亮了一下。这一个转凿的动作,比叶安练十年还顺。那不是熟,是骨子里就懂。凿子在他手里,像长出来的。
“跟上。”叶凡说,“我教你们怎么从神狱杀出去。”
他抬脚往上走。苏晓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叶安他们几个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旧路往上,还是那条窄石缝,还是那道破铁栅。但叶凡走在前面,速度极快。他不是在走,是在量路。每一步落下去,都像提前算好了距离。有时候他停下来,手指在石壁上一按,石壁后面就有什么东西缩回去,像在给他让路。
叶安看得心头发沉。这条旧路,他们下来时走了半条命。叶凡走上去,却像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你当年下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走的?”叶安忍不住问。
“不是。”叶凡说,“我当年是被扔下来的。他们把我从旧路入口推下去,我一路撞着石头滚到最底。等我在底下醒过来,身上已经没一块好肉了。”
苏晓在后面咬住嘴唇。叶安这才知道,叶凡刚才说“别哭”,不是不让她心疼,是这条路的所有过去,他不想让她再想起来。
走了没几步,叶凡忽然偏过头,像在听什么。
“上面有人下来了。”他说,“脚步很急,不是韩玄的人。是另一路。”
苏晓脸色微变:“是谁?”
叶凡的目光沉下去。
“刘锦堂。”他说,“他亲自下来了。他怕我出去。”
叶安握紧凿子:“他带了多少人?”
叶凡没答。他转过身,继续往上走,只丢下一句:
“他应该更怕。五年前他做假证的时候,就欠我一条命了。”
石阶上方的黑暗里,已经能听见脚步声,密,乱,还夹着铁器撞在石壁上的回响。声音越来越近,像一群被惊着的野兽,正从上面扑下来。
苏晓看向叶凡。叶凡没回头,只把断凿在手里转了一下。银火痕在黑暗里亮起,像一条沉默的引线,等着被点燃。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上面的人下来了,是因为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从最底层那扇门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像散步一样,正顺着他们走过的路,一路跟上来。
叶安也听见了。他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最底层的牢房,关的不只有叶凡一个人。
“走不了了。”叶凡停下脚步,嘴角却翘了一下,像是笑了,“前后都有人。”
苏晓握紧了手里的铁片:“前还是后?”
叶凡把断凿往上指了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
“先杀上面的。下面的,让他再多活一会儿。”
石阶上方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拐角。第一束火把的光,从石缝尽头漏了下来。
(第16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