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从拿出响箭,火折刚挨上引线,弓弦声却从对面箭楼响了。
羽箭穿过窗户,透过咽喉,带血的箭头钉进门柱。
抓起铜灯,李元载狠狠砸向窗外。
“哪个混账放的箭!”
无人答话街对面,箭楼垛口只露半张弓,第二支箭已搭上弦。
脚步齐整响在驿站院墙外,折冲府兵分四队封住街口。
职方司随从拔出刀冲到门边。
“我们奉兵部之命办差,赶紧让开!”
沙州都督府军令被街上军官展开。
“突厥细作混入城中,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离开住处,强闯者按通敌处置。”
“这里可是钦差行辕!”
“正因钦差在此,我等奉命护卫。”
军官一挥手,盾墙向前压近半步。
“门窗全关上,火把别高过院墙,屋顶不得站人,违令者射箭再查。”
推开随从,李元载走到院中。
离开州衙才半个时辰,城内能升空传讯的地方,折冲府全占住了。
“谁下的令?”
门外军官抱拳。
“末将只认都督府的军令。”
“沙州都督人不在城中,谁敢动他的印?”
“军令有印,李郎中若要验看,明日可去府衙。”
抬起手,李元载指向街口。
“本官奉太子和兵部之命巡查河西,敢围困钦差,谁给你的狗胆?”
军官卷起军令,塞回皮筒。
“末将奉命护卫钦差,围困二字,担当不起。”
“给我滚开!”
迈出院门,李元载被盾墙合拢,两根长枪交叉挡住去路。
屋顶弓手跟着转向,箭头全落在驿站门前。
职方司随从要往上冲,被李元载抬起手臂拦住。
真强闯的话,沙州府兵真会放箭,军报上只需写一句误杀突厥细作。
退回院中,他叫人把门关上。
“后院呢?”
“也被封了。”
随从用布捂住中箭人的咽喉,血顺着布边淌下。
“后墙外两队弩手,马厩屋顶也有人,鸽笼都被拆了,说是要查突厥传信鸟。”
“地道呢。”
“井口和柴房全有人守,驿丞带来的,说井水可能被投毒,谁也不准靠近。”
视线落到马棚上,李元载眉头紧锁。
驿站备有六匹快马,马鞍下藏着两只竹筒,里面装有发往凉州的军令。
“放火,趁府兵去救火,从后墙把人送出去。”
“屋顶全都是弓手,谁能去?”
抓住那名随从的衣领,李元载冷着脸。
“老子养你们吃白饭的吗?”
随从越过他肩头,看见院外四根长杆竖起。
放火,折冲府都算进去了。
缩在廊柱后,驿丞抱着账册,腿抖的根本站不直。
把人拽到面前,李元载盯着他。
“府兵啥时候来的?”
“郎中去州衙后不久,拿着军令他们就来了,说城里进了突厥细作,小人不敢拦啊。”
“谁带的兵?”
“秦校尉。”
松开手,李元载让驿丞跌坐在门槛上。
秦茂原是陈武侯的人,封锁驿站由他来干,许元跟陇右已经搭上线了。
陈武侯今晚藏没藏在州衙,已经不再要紧。
陇右军何时动才是要紧的。
回屋,李元载取出沙州城防图。
响箭没法升空,城门被府兵接管,去凉州的暗探死在官道,驿站与外界的线全被剪断。
笔尖落在黑水坝东侧,拖出一道墨线。
“城里还能有谁送信?”
一名随从想了半天。
“周太医,人住州衙西边医馆,府兵未必查他。”
“来不及了,许元敢封驿站,医馆绝对也会有人。”
“北门守将收过咱们的银子。”
“受了三十鞭,韩谨的人北门今夜必会换将。”
用笔杆敲着桌面,李元载看墨点溅在黑水坝旁。
兵马声窗外又起,府兵沿街布设拒马,连运送夜香的小门都上了锁。
秦茂骑马来到门前,折冲府校尉甲换在身上,腰间悬着都督府铜牌。
推门出去,李元载看着他。
“你还敢来见我?”
“巡查宵禁,卑职奉命行事。”
下了马,秦茂示意军士打开外层栅栏。
“突厥细作带有火箭,意图焚烧军仓,钦差行辕靠近东市,为免贼人混入,折冲府今夜接管守卫。”
“给了你什么好处,陈武侯能让你背主?”
秦茂没接茬,盖着都督府印信的军令被他取出,抛过盾墙。
接住展开,李元载看了一眼。
军令写的清清楚楚,突厥细作夜袭,全城宵禁,城内官署和驿站一律封门,敢向城外传讯者,按通敌论处。
沙州都督府军印盖在落款处,旁边还加盖了刺史印。
“调兵围困钦差,明日我便上奏朝廷,沙州上下,一个都跑不了,许元!”
“挺过今夜吧,李郎中。”
翻身上马,秦茂动作利索。
“人换过三班了在箭楼上,个个认得响箭和信鸽,诸位若嫌屋里憋闷,坐在院中赏月可以,别把东西送上天。”
军令被李元载揉成一团。
“能保住你?你以为陈武侯?”
“保不住,我也没指望着他。”
“那你替许元卖个什么命?”
勒住坐骑,秦茂回头看向驿站门前那具尸首。
“李郎中把活人当钉子使,钉进谁家门里都成,等钉子断了,又嫌铁太软,我给自己换个活法,向你交代?犯不着。”
马蹄声远去,栅栏被府兵重新合上。
门窗被逐扇钉的死死的,只留正门送水,厨房刀具和火油也被收走,院中每隔十步站一名持盾军士。
尸身被随从抬进偏房,另一人跪到李元载跟前。
“大人,响箭被截了,凉州军收不到讯号,五日之约还没到呢,他们绝不会提前出兵的。”
摊开城防图,李元载把揉坏的军令压在黑水坝上。
“等响箭?谁说凉州军要?”
随从抬起头。
“五日,密令上写了。”
“给许元看的,那是五日。”
李元载拆下刚钉上的木板,推开窄缝。
摸出随身铜印,他按进窗台积灰里。
“凉州大都督从来就没信过我,他的人早进了坝里,响箭升空,开闸时辰提前,响箭若没升空,便按原定时辰动手。”
扶着门框,随从站起身。
“八百民夫还在坝下,一旦开闸,水会冲向东营和粮道,城内守军必然得出城救人啊。”
“封了城,许元就得亲手打开城门。”
望向黑水坝方向,李元载喉间滚出冷笑。
“赢了?你以为封了城,水闸今夜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