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顺王说着说着声音陡然拔高:“好!好的很!”袖子一挥,把书案上的香炉扫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一边,香灰洒了一地。
连连冷笑着:“既然要我死,那就谁都别想活着!”
长史抬起头:“王爷的意思是?”
“递折子!”忠顺王转身走到案前:“研墨!”
……
折子递进去三道。
第一道说军饷之事另有隐情。,臣愿当庭对质,请圣上暂且三堂会审。
第二道说贾赦曾借王府银子五万两,以古扇抵债,扇子来路不明,据传是石呆子旧藏,石呆子如今已不知所踪。
第三道说贾政在早前外放时,曾收受盐商孝敬,数目不详,但有人证可查。
三道折子是在同一时候递进去的。
递折子的人回来复命时,忠顺王正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忽然问了一句:“你说,皇上看了折子,会怎么想?”那人不敢应声。
忠顺王倒是给自己问笑了。
“圣上会像。”他慢慢说着:“原来不止朕一人养着这些硕鼠,原来这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说完转过身,面上带着一丝癫狂的笑,像是赌徒押上了最后的筹码,等着开蛊。
“那就抄吧,要抄,就一块儿抄!”
……
紫禁城里,乾清宫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御案前的折子堆成了小山,最上头那几份,正是忠顺王递进来的三道折子。
圣上坐在跟前,已经很久没动动过。
殿外候着的太监不敢出声,连咳嗽都捂着嘴。炭盆里的火都快熄了,也没人敢进去添。
终于,里头传出一声轻响。
是折子被扔在案上的声音。
“传旨”一声嘶哑的声音传来。
太监躬着身子小步走了进去,伏在地上。
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疲惫:“着顺天府、五城兵马司,明日寅时,查抄荣国府、宁国府,一应人等,不得走脱。”
太监总管伏在地上不敢应声,更不敢动。
又过了半晌,才听见圣上又说了一声:“去吧。”
太监总管退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
次日寅时。
天还没亮,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荣国府里,此刻倒是人影憧憧,都是些丫鬟婆子小厮们,早起在为老太太的寿宴张罗着。
凤姐儿正亲自拿着戏单子瞧着,又吩咐厨房添两道软和的菜色。老祖宗今年牙口愈发不好,要格外仔细些。
凤姐儿穿梭似的里外忙,都上赤金鸾凤衔珠步摇,不停晃动着。
琥珀捧着一碟子石榴跟着她,一边走一边抱怨:“二奶奶慢些走,仔细脚下。”
“都这会子了,慢不得。”凤姐儿连头都未回:“老祖宗那边等着回话呢,对了,南安王府的礼单送来了没有?”探春说要亲手炒的经可抄完了?太太问起大老爷那边的席面,我还没想好怎么回……”
说着说着,慢下了脚步。
紧跟在后头的琥珀差点撞到她身上,连忙站稳问:“二奶奶怎么了?”
凤姐站在穿堂里,望着外头的天。
“没什么,就是觉着这风比往常要凉了许多。”
琥珀抬头看了看,四面都是墙,哪来的风……
荣禧堂内,贾母歪在炕上,鸳鸯在一旁捶腿。塌前头站着几个姑娘,正挤在一处不知说笑着什么。
“笑什么呢?”贾母也跟着笑问。
湘云听了,连忙凑过去撒娇:“我们在说,明儿个老祖宗寿辰正日子,我们要怎么闹一场才好。”
贾母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淘气,就知道淘气!仔细老爷听见了又说你们没规矩!”
宝玉在一旁听了,打趣着:“老爷才不会说,老爷高兴还来不及呢,方才还和东府的珍大哥商量着明日吃什么酒来着。”
贾母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荣禧堂里的笑声,隐约传出好远,飘在冷风里,没有多远,就散了。
寅时三刻,顺天府的差役与五城兵马司的兵卒,自东西两角门涌入时,荣国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浓稠的夜色里。
没有任何警示,火把的光撕开黑沉沉的天。照亮了门楣上“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
紧接着又漫过仪门、穿堂,一路向着内院去了。
守门的婆子们刚探出头,便被一把捂住嘴搡到了墙角。廊下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惊叫,一杆缨枪捅过去,连笼带鸟滚落阶下,再也叫不出声了。
内宅里值夜的丫头们听见动静,批衣服起来看时,院子里头已经站漫了人。
皂衣的差役都举着火把列成两排,当间走来一个戴着玄狐帽的官员,身后跟着五六位披甲佩刀的亲卫。
当先一人面皮白净,眉目阴冷,悍然是宫里的掌事太监。
“奉旨办差,闲人回避!”
掌事太监一挥手,手里的文书在火光中抖开。
那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名字,打头一行便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
但凡有官职的,竟是一个也没落下。
“各位大人……这是怎么说?”赖大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话还没说完,就被两个差役扭住胳膊按在了地上。
不多时,帐房的锁被撬开。一摞摞账本抬出来扔进院子里,库房的门也被砸开,里头收着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尽数被扔到了当院。
内院里,丫头婆子们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王夫人刚刚起身,只披着一件石青色披风,扶着丫头的手走了出来,迎面便撞见涌进后院的亲兵。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不成!“王夫人抖着嗓子,强撑着站直身子:“我们府上是什么人间,谁给你们的胆子……”
话还未说完,就听见西院里传出几声尖锐的哭喊。
那是凤姐、平儿和巧姐的声音。
王夫人心头一凛,再顾不得多说什么。裹紧披风往老太太的荣禧堂赶去,脚底下才着碎石子,险些绊倒。
西院里已乱成了一锅粥。
此时大观园内的探春与邬明早已得到消息,按着早已商议好的计划。
俩人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直奔一处陋巷的院落而去。
……
荣国府已乱成一团。火把的光把整座府内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曾经迎来送往的厅堂院落,此刻只剩一片狼藉。箱笼倒地,帐幔扯落,妆奁盒里的首饰散落一地,被人踩进泥里。
后院里,那些修竹,随风簌簌作响,像是在替这座百年公府,凑起最后一首挽歌。
于此同时起了雾。
雾气从护城河漫上来,更夫的梆子声刚歇,边听的西边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
那不是寻常的单匹走马,是铁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急、密、沉,像是七月天的闷雷,一下一下碾了过来。
荣国府内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哭声也顿歇。
掌事太监同那名打头的官员对视一眼,急忙朝着门口处跑去。就听得一浑厚大嗓呼喝着:“八百里加急……”
俩人朝着声音来处眯眼看去,就见晨雾里劈出一队人马。
当先是四匹铁青色战马,马上的人披着玄色大氅,肩头和眉宇间都凝着北地的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