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元怡再次向女尸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过身,面对奇异楼主,她的声音因竭力维持平静而显得有些低沉:
“男尸的死因,是情绪过度亢奋引发的心律失常,导致心肌缺血,最终心搏骤停,我怀疑……是服用了过量的阿芙蓉。”
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至于女尸……死因是活体剥皮造成的体液大量流失,而且,她在死前……曾遭受过小火灼烧和剖腹取子。”
“小火?”奇异楼主追问,“如何断定?”
“若是大火直接灼烧活体,皮肤和肌肉会因剧痛而产生剧烈蜷缩,深层肌肉也会有明显皱缩痕迹,但她只有腹部切口边缘的肌肉,有细微卷曲和硬化,深层肌肉并无相应变化,这是用小火源靠近或短暂接触造成的。”
“剖腹取子……小火灼烧……再活活剥皮……”奇异楼主缓慢地重复着这几个词,面具后的目光幽深难测,像是在拼凑一幅残酷的图景。
就在这时,石室厚重的铁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叩击声。
奇异楼主被打断了思绪,不甚愉悦地抬了抬眼:“进来。”
铁门滑开,一名猫头人悄步而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楼主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光亮,他拂袖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慵懒的冷淡:“走,带你们去见个人。”
白元怡蹙眉:“何人?”
奇异楼主却低笑了一声,竟透出几分玩味:“我也未曾见过,见了便知。”
众人跟随引路的猫头人,穿过几条更为幽深曲折的石廊,向更下一层走去。
此处的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弥漫着地下深处的潮气与石头的寒意,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来到一扇坚固的栅栏铁门前,猫头人无声退至阴影中。
借着壁上昏暗的火光,可见牢房内盘坐着一人。
那人头发灰白散乱,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即便闭着,也透出一股子阴鸷,他身穿黑紫色道袍,袍子两侧,用暗金丝线绣着两朵硕大而诡异的十二品黑莲图案。
道人仿佛入定,对来人毫无反应,只维持着抱诀的姿势。
“你们是什么人?!快放我出去!我告诉你们,我可是曹家的人!得罪了曹家,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另一间牢房里,突然传来慌乱又虚张声势的叫嚷——正是周阿三,他扒着栅栏,脸色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
奇异楼主嫌恶地皱了皱眉,朝身旁的狼奴递了个眼神。
狼奴一言不发,上前打开牢门。
“你……你想干什么?!”周阿三吓得连连后退,缩到墙角。
狼奴动作利落,一把扯下他两块衣摆,一块狠狠塞进他嘴里,另一块将他的双手反剪捆住。
周阿三还想挣扎呜咽,狼奴的铁掌已扼住他的脖颈,窒息感瞬间涌上,周阿三眼球凸出,脸色涨得发紫。
他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
狼奴见他彻底老实了,才松手,默默退回到楼主身后。
奇异楼主不再理会那摊烂泥般的周阿三,目光重新投向那闭目打坐的道人,对白元怡道:“此人,大约便是曹家供奉的那位‘尊者’了。”
“楼主是如何抓到的?”白元怡问。
“阿芙蓉丸源于河神庙的消息,是云来居的秦娘子递来的。”奇异楼主语速平缓,“我既得了信,自然派了人在河神庙外守着,想看看有何人在内。许是你们今日之事惊动了曹家,他们派人前去报信,让这老道撤离……正好,守株待兔。”
“秦娘子?”白元怡眉心的结更深了,“她为何相助?又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妹妹三年前在洛州失踪,她查了三年。”楼主言简意赅。
他话音刚落,宋彦霖已一步跨到道人牢门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妖道!洛州那些失踪的女子,是不是都被你害了?!”
激动牵动了他颈间的伤口,白色的绷布下,隐隐渗出血色。
道人依旧闭目,恍若未闻。
白元怡急忙拉住宋彦霖的衣袖,担忧地看向他洇血的脖颈。
宋彦霖回头,双眼布满血丝,声音里带着一种后怕的痛楚:“如果那天……在曹家别院,我们晚到一步……你……你或许就……”
白元怡蓦然怔住,她原以为他的愤怒全然源于女尸的惨状,此刻才惊觉,那愤怒之下,竟深藏着对她遭遇不测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那个“万一”,他是在担心她。
一股酸涩的暖流涌上心头,她望着他,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轻声道:“我没事,你看,我好好的,倒是你,小心伤口。”
宋彦霖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是啊,她没事,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还在对他笑,可那种假设带来的冰冷后怕,却如此真实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白元怡见他情绪稍稳,转向奇异楼主,语气恳切:“楼主,我能否……”
“想问什么,直接问便是。”奇异楼主打断她,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白元怡与宋彦霖之间打了个转,“不必问我。”
“多谢楼主。”
白元怡定下心神,重新面对牢中的道人,清冷的声音在石室中响起:“你是紫幽教的人?”
道人终于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浑浊却锐利,落在白元怡脸上时,他先是微愣,随即竟爆发出一阵沙哑的大笑:
“哈哈哈……没想到,真没想到!老道我竟会栽在你这么个小女娃娃手里!早知今日,当日就该离了这洛州城!”
“紫幽教自称以渡魂为任,”白元怡不理会他的狂态,步步紧逼,“你残害这许多性命,可是为了帮曹家,行那复活曹家长子的邪法?”
“曹家?”道人止住笑,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充满嘲弄的弧度,“不过是我长生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
此言一出,白元怡几人俱是心头一凛。
“自古长生之术,皆是虚妄。”齐凌忍不住厉声斥道,“你在利用曹家,替你搜寻女子,修炼邪术?”
“邪术?!”道人仿佛被触了逆鳞,一直抱诀的双手猛然松开,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无知竖子,安敢胡言!我紫幽教渡魂积德,乃谋求长生之正法!尔等凡胎肉眼,懂得什么?!”
“那你为何取女子腹中胎儿?”白元怡的声音比地室的石头更冷,“或者说……那女子所怀的,本就是你的骨肉?”
道人的狂怒瞬间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得意狂笑:“不错!那些胎儿,正是我的种!至于为何要取嘛……”他笑声一收,眼神变得诡秘而贪婪,“此乃我教至高秘法,岂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窥探的?”
“‘那些’?!”白元怡敏锐地抓住他话中的复数,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惊怒,“你到底害了多少女子?!”
道人冷笑一声,甩了甩袖袍,竟又缓缓坐下,恢复了抱诀的姿态,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草木:“一群没有道基的废物罢了,能为长生大道献身,是她们的造化。”
“说!你到底害了多少?!”白元怡扑到栅栏前,声音嘶哑,近乎失控。
道人闭目不语,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
“你说啊——!”白元怡用力拍打着冰冷的铁栏。
“元怡!冷静点!”宋彦霖急忙将她拉回,紧紧握住她颤抖的肩膀,沉声道,“我有办法找到她们。”
白元怡含泪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宋彦霖给了她一个坚定无比的眼神,转而面向奇异楼主,拱手道:“楼主,请容我一猜,并烦劳一事。”
“讲。”奇异楼主打量着他,似乎提起了些兴趣。
宋彦霖深吸一口气,逻辑清晰地说道:“我猜测,那些失踪的女子,恐怕大多已遭毒手。曹家假借‘积善’之名,以送棺助葬为由,很可能就是将女子的尸身藏于棺中,运出城外掩埋,只要查清这些年来,曹家向哪些人家赠送过棺木,顺藤摸瓜,或许就能找到其他失踪女子的下落。”
奇异楼主沉默了片刻,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宋彦霖身上,竟似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他未置可否,只微微偏头,对身后的狼奴递去一个眼神。
狼奴会意,躬身一礼,随即转身,身影迅速没入地下廊道的阴影之中,执行命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