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瑶回府的消息比她的人到得更早。
门房的小厮还没来得及通传,正院里的丫鬟便已经跑进内堂报信。等云瑶随云青锋踏入正门时,廊下已经站了一排人,家中的管家嬷嬷领着,连几个平日里不爱走动的姨娘都露了面,各自换上了体面的衣裳。
云战雄没有出来,只让人传话说书房等她。云青锋在旁边低声解释:“父亲先接到宫里递出来的口信,当时脸色便不对,随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叫了账房和两个幕僚,也不知道商议什么。”云瑶听完,没有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人群里,江姒月是第一个迎上来的。她扶住云瑶的手臂,声音里带了一点哽咽的意味:“妹妹你可算回来了,昨夜宫宴散后我担心得一夜没睡,心里慌得厉害,眼圈都红了。”她说这话时候,衣袖轻轻往云瑶手腕上蹭了一蹭,掌心的温度比寻常略凉。
云瑶任她扶着,神情平淡如水,回了句“叫姐姐担心了”,便没有再搭话。
管家嬷嬷上来张罗着接赏单,将宫里赐下的那些锦缎、药材、头面首饰一件件登记造册,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声音,让院里站着的人都听见了。云瑶注意到,她每念一样,江姒月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便会微微收紧一下,等念到最后一行那块内造的暖玉时,那手骤然松开了,随即又自然地搭回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云瑶让人将东西都搬进自己的院子,没有让江姒月跟进来。
书斋在西跨院,云战雄从书房出来见了她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父女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云青锋守在门外,将院门合了。云瑶将宫里的事捡了要紧的说,太后头疾、皇帝赏赐、寿康宫住了几日,一句一句说得清楚,只有那只木匣、那根银针的事她没有提,压在了心底。云战雄听完,沉默了许久,抬手摩挲着椅子扶手,眉头紧锁,到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便让她回去休息了。
云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云青锋。
她问他:“父亲书房里见的是什么人?”
云青锋低声说:“是大理寺一个外放的故交,临时登门,来意说是叙旧,但父亲接了拜帖就把幕僚全叫进去了,到现在还没散。”
云瑶没有再问,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晚膳是江姒月亲自吩咐厨房做的,说是接风,托丫鬟送来一道云瑶素日喜欢的莲子羹,另有几碟小菜。云瑶坐在桌边,摸到那碗莲子羹时,手指在碗沿停了一停。
莲子羹的气味比平日浓了一点,像是多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压在莲子的清甜底下,不仔细闻察觉不出来。
云瑶没有声张,让丫鬟假意在一旁侍候,自己慢慢用饭,将那碗莲子羹端起来,趁着侧身取帕子的工夫,悄悄将羹汁倾在了裙摆底下的漆木脚踏缝里,只剩了个底儿留在碗里。
丫鬟来收碗的时候,碗是空的。
夜里,云瑶在灯下坐了很久,将那碗莲子羹的气味在记忆里一遍遍过。不是寻常的汤药味,也不是砒霜、鹤顶红之类会有的腥气,更像是某种让人昏沉的东西,下得极轻,足以叫人睡上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说错几句话,或者做出什么失仪之举——让人捏住把柄,却又说不清是被下了药。
这手法,和那根银针的路数不同。
那根银针是有人在暗处布局,借刀杀人;这碗莲子羹,却是近处的人,急了。
云瑶将这个“急”字压在心里,没有再往下想。
过了几日,她以“寻医书”为由,让云青锋帮她把书斋的钥匙拿来,说是要翻几本父亲旧年收来的典籍,对照太后头疾的方子再做斟酌。云青锋没有多问,把钥匙送来又替她守门,偶尔在廊下替她驱散了几个想来搭话的丫鬟。
书斋里头,云瑶摸索着把案上的书一本本挪开,在最底下的那层抽屉里,她藏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笺,是在寿康宫住着的几日里,趁夜一点点默写出来的。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几行简短的字,是她按前世的记忆,一笔一画捋出来的线索——谁递了消息给柳贵妃,谁布下了药盒的局,那根银针从何处来,慈宁宫引路宫人最后停在哪里、在那个位置停了多久……还有一行,写着大理寺的名字,旁边跟着一个问号。
父亲书房里见的那位故交,不是寻常的叙旧来意。
云瑶把纸笺重新折好,压回最底层。
书斋的窗子开了一条缝,外头风声细碎,将廊下云青锋哈气的声音送进来一点。
翌日,云瑶让贴身丫鬟去厨房取了些东西,顺路绕过江姒月的院子,走了一趟那条平日里不常走的抄近道。回来的时候,丫鬟悄声告诉她:“江姨娘的心腹丫鬟素云今日一早搬了东西,把自己屋子里的小柜子重新归置了,还让厨房来了个粗使婆子帮着搬箱子,中途撵了人,关着门弄了将近一个时辰。”
云瑶没有说话,只让她继续说。
丫鬟又说:“那粗使婆子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绕了远路,往后厨的灶火边走,像是要去烧什么。”
云瑶这才开了口,吩咐丫鬟去后厨,拿账房的名义说要盘库,把今日新进出的什么东西都登记一遍,顺带让管厨的嬷嬷把灶灰也清一清。
丫鬟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布包,打开来是一只破损的陶罐,里头还剩了一点深色的粉末,没有烧干净,被灶灰盖住了大半。
云瑶用指尖蘸了一点,送到鼻尖。
和那碗莲子羹底下压着的气味,是一样的。
她将布包重新包好,交给丫鬟,低声吩咐,让她择个机会,在管家嬷嬷来院子问晚膳单子的时候,将这只布包不经意地搁在桌上,不必解释什么,只说是在灶间捡到的,不认得是什么,问问嬷嬷。
丫鬟会意,退下去了。
云瑶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袖口的暗针,慢慢想了一会儿。
她没打算直接发难,也没打算将这件事掀到明面上——江姒月的手脚做得不算干净,却也没有留下一根能直接穿回她身上的线。管家嬷嬷见了那只陶罐,会怎么想,会悄悄查到哪里去,会不会悄悄把这件事经由后院的口子传出去,那不是云瑶能控制的事,也不需要她去控制。
种下去就够了。
只是那根银针的事,还压在心底没有动静。
那不是江姒月的手笔,手法不同,时机不同,背后的人也不会是同一个。
宫里的那条线,还没有收口。
云瑶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院中的老树被风一阵阵地摇,枯枝磕在墙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云青锋身边的小厮,在门外压低了声音通传——
“大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有旨,宣云大将军即刻进宫议事,另……另有一件事,来传旨的公公说,是专程要当面告知小姐的。”
那小厮的声音里,隐约有一点掩不住的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