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在云瑶回府后第五日傍晚传进来的。
她那时正坐在书斋里,把那张折叠了三次的纸笺摊开,对着一行旧字出神——“长乐宫二字,不够,但够用”。笔刚搭上纸边,廊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是云青锋的步子,她听出来了,比平时重,踩在青砖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振奋。
他进门时,脸色是发红的。
他说:“北境来了急报,狄戎大军连下两城,朝堂上吵了大半日,皇帝最终准了主战派的奏请,明日便要召父亲入朝议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股藏不住的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喜事。
云瑶把笔放下,没有说话。
她在那一刻脑子里转过去的东西,云青锋看不见——前世的父亲也是这样出征的,也是这样一道圣旨,也是这样的急报,然后是绵延数年的战事,然后是战报越来越少,然后是最后那道带着朱砂印的死讯。她把这些东西压在心里,只问了一句:“朝堂上是谁先开的口,力主父亲挂帅?”
云青锋想了想,说:“是太子殿下,说的是‘非云将军不能定国’。”
云瑶没有追问,低头把那张纸笺重新折了起来,压进抽屉最深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调虎离山。
她比前世更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父亲一旦离京,云家在朝中的声音就只剩云青锋一个,而云青锋年轻,在军中虽有根基,在朝堂上却不够用。萧扶风这一步走得不动声色,借着北境的烽火,把云家最厚的那块甲胄,从京城送出去,送进风沙里,送去一个他能慢慢消耗的地方。
然而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件事。
圣旨是皇帝的,父亲是武将,边关告急而拥兵不出,是要被人拿住话柄的。她若开口劝阻,说什么——说太子的用意,说前世的结局,说那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当夜,云战雄叫了她去正堂说话。
他坐在那张熟悉的太师椅里,膀宽腰圆,银鬓新生几丝,说起出征的事,神情比平日松快了好几分,像一把久悬在架上的刀,终于等到了拔刀的时机。他说:“狄戎犯边,非打不可,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
云瑶坐在他对面,听他说了很久,没有打断,只是在他说完之后,低声开了口。她说:“父亲此去,边关苦寒,军中粮草后勤,万望亲自过问,不要假手于人。京中的事,女儿会料理,父亲不必挂心。但有一件——军中若有旁人派来的副将或监军,行事须得多留心,不要让人在后路上做文章。”
她说得隐晦,没有点名,但云战雄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听出了她话里有话,沉默了片刻,问她:“可是有什么风声?”
云瑶摇了摇头,说:“只是感觉,父亲多个心眼无妨。”
云战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声“好”,拍了拍她的手背,叫她回去歇着。
她回到自己院子,站在廊下,听着夜风里老树磕墙的动静,心里头压着的那块东西,比出门前更沉了几分。
她没有办法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父亲,这是她眼下最难受的地方。
次日,云战雄入朝。
云瑶没有跟去,她让云青锋早些出门,自己留在府里,把那张纸笺重新拿出来,在最后新添了几行字。她把太子力荐一事,与先前关于那道书斋划痕、深夜院墙脚步等等一并排列,试图厘清其中的层次——东宫的手,到底伸进云家多深,伸到了哪几处。
就在她落笔之际,贴身丫鬟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不对,压着声音说:“今晨有一个陌生的送炭婆子进过二门,说是炭行送冬炭,管家嬷嬷记录在册,来去都有人跟着,看起来无异——但那婆子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布包,是从厨房偏屋出来时带走的,没人注意到。”
云瑶停了笔。
厨房偏屋,是备药材的地方,云家因为她常年眼盲,备着一些安神、明目的常用药材,旁人不大往那边去。
她没有声张,只叫丫鬟悄悄去厨房盘点一遍那几格药材格子,看有无缺失或者被动过的痕迹,不要惊动旁人。
丫鬟去了将近半个时辰,回来说:“有一格里的药材被翻动过,有两味药的位置换了,但数量上看不出缺少。换了位置的那两味,一味是寻常的陈皮,另一味,是一包细碎的干叶,不像是云家常备的品类,丫鬟不认得,带了一小撮回来。”
云瑶接过来,捻了捻,凑近鼻端嗅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这东西无色无味,单独用是温补之药,但若与另一味常见的食材同用,长期服用之下,会让人手脚发麻、体力渐衰,像是久病,像是天寒,像是人老了自然的耗损——单独拿出来,一样都查不出问题。
她把那撮药叶攥在掌心,站了很久。
这已经不是对付她一个人,这是在算云家——算在父亲出征之前,先把云家的根基悄悄腐掉。
这条线,比书斋那道划痕更深,也更冷。
她重新把药叶收起来,让丫鬟把那格格子原样恢复,什么都不要动,也不要漏出去任何风声。她坐回书案前,把那张纸笺上的字又对着看了许久,用笔在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药,厨,长线,非急计。”
朝堂那边,云战雄当日受命,三日后拔营出征的旨意也随之下来,比云瑶预料的还要快半日。
圣旨到云家的时候,云青锋刚从朝上回来,他进门就说:“皇帝当朝宣旨,太子陪坐在侧,神情平静,只在圣旨念完后,起身向父亲道了一声‘将军此去,保重’。”云青锋学着那个语气,说得有几分讽刺意味,但他并不知道那字句背后的分量。
云瑶听他说完,问了一句:“皇帝当时是什么表情?”
云青锋愣了一下,说:“皇帝没什么表情,喝了口茶,散朝了。”
她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叫他去歇着。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她把那张纸笺收起来,重新压进抽屉,转了锁。
父亲三日后出征。那条被人动过手脚的药格,还静静地摆在厨房偏屋里,等着她想清楚该怎么用。
她在心里把几件事的时间轴摆了一遍,就在她以为今日已经没有新的变量时——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是府里门房的声音,说:“宫里来了一个小内侍,不是东宫的人,腰牌上的纹路,是御前的式样,说是给云小姐带了一件东西,东西是用素色布包着的,不大,拢共只有手掌大小,内侍放下东西就走,什么都没多说。”
门房把那布包送进来,云瑶接在手里,隔着布料按了按,里头是一个硬的东西,方正,像是一块令牌,或者一枚印信。
她坐在那里,没有立即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