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住寿康宫第四日,云瑶照旧在辰时末随嬷嬷走完晨省的礼数,回到偏殿时,那块被她压在匣底的新香饼已经送去太医院请人辨认——她托的不是红芪,而是借了寿康宫采买药材的由头,把香饼的边角料混在一味干燥药材里,请太医院的一个老药工代为查看。这条路绕了三道弯,消息不容易漏出去,但等待的时间也更长。
太医院的回话还没来,新的事情先压过来了。
太后近日头疾比前几日重了一些,云瑶调了方子,有两味药需要从太医院正式领取,不能从她自己带进来的那只药箱里随意拿,因为药量要对得上档案上的记录。这是规矩,她没有绕的余地,只能自己往太医院走一趟。
红芪要跟着,被她拦了。她说让红芪留在偏殿看着东西,自己带了一个寿康宫指派的小宫人引路。
太医院在内宫偏东,离寿康宫要走两段长廊、穿过一个小庭院。那条路不算僻静,但也不是宫中人来人往的主道,每日走动的,大多是各宫领药的宫人或是出诊的太医。云瑶一手握着引路的细竹杆,跟在小宫人身后,走到靠近庭院的那段廊下时,对面拐角处转出来两个宫人,步子走得急,其中一个怀里抱着一摞册子,另一个提着药包,两边撞在一处,药包散落,七八个纸封的包裹滚了一地。
那两个宫人慌着道歉,低头去捡,引路的小宫人也弯腰去帮,场面乱了片刻。
云瑶站在原地,没有去捡,也没有立刻开口。
那阵乱里,有一股气味混进了鼻端——不是单纯的药材气味,而是某味药材和另一味药材混在一处产生的那种特殊气息,这种气息她认得,是因为那两味药有一个特性:单味用都是寻常调理的东西,但混在一处、又遇了热气,会有一股极淡的酸涩味从纸封的缝隙里透出来。
她在太后宫里给太后调理头疾的时候,翻过太后先前的药档,知道太后有一处旧疾,这两味药若是混了进去,不会立竿见影出事,但持续用下去,会让太后夜里头疾发作的频次越来越高,且难以从方子上查出原因——因为这两味药本身都是无害的。
这是一个做得很隐的手,不急,不猛,慢慢消磨。
地上的包裹被捡了起来,重新装进药包里,那两个宫人道了歉,走了,引路的小宫人把药包递给云瑶,说东西都在,没少。
云瑶把药包接过来,没有接话,掌心压了压那药包的外层,感觉到里头有两个包裹,形状和重量与原先对不上,因为她领药之前就把需要的品类和份量背熟了,一共该有四个包裹,但这两个包裹的纸封厚度比另外两个更薄,装的东西更轻,不是她原先要领的那几味。
她没有当场说破,也没有让小宫人去追那两个宫人,只是收好了药包,转身往回走。
走到廊下拐角处,她让小宫人先停步,说自己有些不适,站了片刻,随后说要去找掌事姑姑,让小宫人去请。
掌事姑姑是寿康宫总管之下、负责日常采办药材记录的一个管事,年岁不轻,行事稳当。云瑶见到她,把那只药包原封交到她手里,说了一句,说:“这批药包在廊下被人撞散过,我辨不出气味,不敢擅自送进太后房里去,请姑姑先查验一遍。”
这句话是借着“盲女”的身份说的——她说自己辨不出气味,言下之意,是在提示掌事姑姑去查,而不是把自己发现的那条线直接说出来,因为一旦她说出“我闻出了什么”,就等于暴露了她不该有的那份清醒。
掌事姑姑听这话,面色便沉了一沉,把药包拆开来逐一看,看到那两个分量不对的包裹时,神色变了,叫来太医院的人对了单子,确认这两味药不在云瑶领取的清单上,是被人夹带进来的。再查那两味药的来路,太医院的档案上有记录,但领取记录对不上,是有人绕开正规流程从库房拿走的。
消息送进太后宫里,太后让人把云瑶叫进去,问了几句话,神色沉,但不乱,随即吩咐人去传太后宫的内掌事,说要彻查今日廊下的事。
那两个在廊下撞人的宫人被找出来,问话。其中一个开口说是失手,另一个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是受人指使,说是有人让她趁领药的宫人走这段廊子的时候,把两个药包换进去,说换完了有赏,不会有事。
那个“有人”的身份,顺着这条线往下追,追到了一个线头——一个与柳贵妃旧日有走动的宫中低位嫔御的贴身宫人。那位嫔御,位份是个才人,在宫中不显眼,但在柳贵妃被处置之后,她与柳贵妃之间的旧日情分,被人记着,也被人用上了。
消息到了萧琰那里,是在当日傍晚。
萧琰下令,将直接参与换药的宫人杖毙,另将那位才人降位罚禁,申饬六宫,措辞严厉,明说了“寿康宫药材,若有一味出入,一律比照谋害太后论处”。
这道申饬的份量,压下来之后,寿康宫上下安静了整整半日。
事情往表面上看,脉络是清楚的——有人趁着混乱在药包里做手脚,企图慢慢损伤太后身体,背后出主意的或许不止一个才人,但这条线到此被切断,往上追不动了,因为那宫人受了杖刑,问不到更多的东西。
云瑶在偏殿里把这件事前后拆了一遍。
她知道一件事——换进来的那两味药,是真正懂医的人选的,不是随手抓的,因为选得太准,准到只有熟悉太后旧疾的人才能选出这两味、而不是别的药。后宫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算起来不多,一个才人的贴身宫人不会有这个本事,这件事的真正出处,比今日查出来的那条线,要深一层。
但她没有将这个判断告知任何人。
另一件事让她在灯下停了更久:她发现那两味药的时候,是因为气味——但一个盲女能凭气味发现药包被动过手脚,这件事本身,能不能瞒过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她没有把握。
掌事姑姑当时的神色,她没有看见,因为她的目光一直压着,配合得很好,但掌事姑姑在听她说“辨不出气味”那一刻,有没有停顿过,她不记得了,因为她当时在想别的事,错过了。
这是她今日唯一的疏漏。
当夜,红芪替她把灯拨低,顺带说了一件今日偏殿里的事,说下午掌事姑姑来过一趟,说是核查偏殿里所有的香饼和熏炉,例行检查,查完了走了,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停,朝放匣子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随眼一扫,是停下来看了,有两三息,随后才离开。
那只压着旧瓷瓶的匣子,云瑶已经换过位置了,今日放的地方不是从前那个隔层,但掌事姑姑盯着看的那个角落,是原先放过的方位。
她在黑暗里把这件事压了片刻,没有说话。
掌事姑姑在寿康宫待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来来去去,她今日那一眼是习惯性的戒备,还是有意识地在查某件东西的去向,这两件事之间的差别,云瑶一时没有拆清楚。
窗外廊下有脚步声,走的是从东角门往正殿方向的路,是夜里换班的宫人。
云瑶把今日所有的线摆在一处,压着想了很久,最后只有一件事让她收不拢——今日廊下那场撞人,时机太准,她去太医院领药的时辰,不是临时决定的,是晨省之后和嬷嬷通过气的,只有寿康宫内的人知道。
消息是从里头漏出去的,不是从外头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