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在窗前站了很久,没有开口,暖阁里只有炭盆燃烧的细微声响。云瑶跪在地上,把他的呼吸频率和脚步动静压在心底,等着那个迟迟不落下来的裁决。
他最终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不是“罪”,是她的名字。
他说:“她的眼疾,他暂且信了七分,剩下三分,留着日后再算。”他说完这句话,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走过来,搁在她面前的地板上,让她:“自己拿起来看。”
那是一枚令牌,制式不是宫廷惯用的那种,背面刻着两个小字,是养心殿内廷直属的密档房的标记。
他说:“从今日起,她每隔三日,以问诊为由往养心殿走一趟,把她在寿康宫那边看见的、听见的、拿不准的事,带进来,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直接到密档房,交给里头当值的内侍,由内侍转呈。”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不是在征询,是在告知。
云瑶把那枚令牌在手里压了片刻,她知道这枚令牌意味着什么,它比晋封位份更重,也比晋封位份更危险,它把她钉进了萧琰那张网的核心,从今往后,她所知道的每一件事,都会先经过他的眼睛,然后才能成为她手里的牌。
她叩首,接了令牌,说了一句话,说:“臣女领旨。”
她起身的时候,萧琰已经转回窗前,背对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说:“寿康宫那边若是再有动静,不必等问诊的时辰,随时可以来。”
她退出暖阁,走出长乐宫,手里的令牌被她压在袖子最里层,靠近手腕的位置。
她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件事,不是那枚令牌,是萧琰刚才说话时的站位,他始终没有让她把那枚令牌拿回去,但也没有让她当场表态愿意做什么,他说的是“交给密档房”,不是“告诉朕”,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层他刻意留下的距离,像是在告诉她,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效忠的人,是一双他能够随时取用的眼睛。
但一双眼睛,是没有立场的。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下去,步子没有乱,往寿康宫方向走,走了不远,遇上了红芪,红芪快步走过来,把那张字条的事重新说了一遍:“北境有变,速查,六个字,父亲的笔迹。”
她站在宫道上,把这六个字和萧琰最后那句话放在一处压了片刻。
北境有变,说明云家那边已经察觉出了什么,但父亲从来不会用这么简短的字条传消息,除非那件事连纸面都不能多写一个字,说明那个“变”,不是一件可以明说的事,是一件需要她在宫里查、在宫里问、在宫里找答案的事。
而萧琰刚刚把一枚密档房的令牌压在她手里。
她把这两件事在心里并排放了一下,没有得出结论,先把字条的事压住,让红芪:“今日的事不许再提,回寿康宫,按惯常走。”
回到寿康宫偏殿,太后那边的嬷嬷来传话,说:“今日太后精神尚好,让她不必急着进内殿,先把午间的药膳备料核对完再说。”
云瑶应了,坐下来核料,核到一半,掌事姑姑从外头进来,手里捧了一个匣子,放在她手边,说了一件她没有料到的事,说:“今日辰时刚过,有人往寿康宫外廊送了一样东西,不是走正门,是夹在每日例行的布料送件里头带进来的,送件的人已经走了,匣子是门口的小宫女收进来的,不知道是谁送的,里头装的是什么。”掌事姑姑说:“她没有打开,原样送进来,请云御女过目。”
云瑶的手指在料单上停了一下。
她把匣子在手里提了提,分量不重,摇了摇,里头有细碎的声响,不是液体,是固体的东西,且不止一件。她把外壳的封漆在指尖压了一下,那层封漆的手法,不是普通宫人常用的那种,是一种需要提前知道收件人习惯才能对上口的封法,意思是,送这个匣子来的人,知道她的某些习惯。
她把匣子打开,里头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小包干燥的药材,气味她认得,是一种专门压制眼疾发作时视物昏眩的引药,本来是配给寿康宫太后备用的,但这包的量和包法,不是给太后配的;第二样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纸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条线,线的一端是一个小方块,另一端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头有一个小小的叉。
她把这张纸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个小方块她辨认了一下位置关系,对应的是寿康宫的偏殿,圆圈和叉,是宫道上某一个具体的地点,叉的位置,如果她判断无误,应该是寿康宫外廊通往西侧夹道的那个拐角。
有人知道她能看见。
不是半盲,是能认出图纸上的位置标注,是能在不经解释的情况下看懂这张纸的意思,送这个匣子来的人,知道她的眼睛能用。
她把匣子盖上,压在手边的料单底下,让掌事姑姑:“这件事不必告诉太后,也不必声张,我自己处置。”掌事姑姑应了,退出去。
红芪在门边守着,悄声问:“主子,要不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云瑶把那张纸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情摆在一处,萧琰的令牌,父亲的字条,这个来路不明的匣子,三件事落在同一个时辰前后,不可能是巧合,但三件事之间的关联,她现在还拼不出来。
她让红芪:“先不去,等到傍晚送药膳进内殿的时候,绕路从西侧夹道走,记下那个拐角有没有人留下什么。”
傍晚送药膳进内殿的时候,红芪绕路走了西侧夹道,回来说:“拐角的地砖下面,有一块砖松动了,砖缝里夹着一条细绳,绳头露出来,绳上打了一个不寻常的结,那个结的样式,是云家私下传信时惯用的内部辨认标记。”
云家的人在宫里。
不是父亲的字条那种从外头递进来的路子,是已经有人在宫里的某个位置落了脚,且那个人知道云瑶在寿康宫,知道她走的路线,知道她的眼睛能用。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很久,压出了一个让她极不安稳的方向,若是云家有人在宫里,萧琰那边会不会也知道,萧琰今日给她的那枚令牌,那三日一趟的问诊,是不是已经把她在宫里的每一条线都纳进了他那张网的范围。
她坐到夜里,把这个问题压了很久,没有答案。
红芪把灯压低,走过来,低声说了今日最后一件事,说:“养心殿那边今日傍晚传出来一个消息,萧琰今日召见了户部的人,议的是北境驻军今冬的粮草拨付,议到一半,散了,没有结果,主持北境军务的折子压在御案上,没有批。”
北境的粮草没有批,父亲的字条说北境有变,云家的人悄悄落在宫里,萧琰的手拦着北境的粮草折子没有落笔。
这几件事压在一处,拼出来的方向让她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
北境有变,不是边患,是有人在北境的军务上动了手脚,而那只手,已经伸进了朝堂,且萧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