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外那处茶馆,比云瑶想象的更不起眼。
招牌旧了,匾额上的字迹半数已褪,门口没有伙计揽客,堂内稀稀落落坐着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各自端着碗,话不多。
云瑶提前半刻到的。她没有直接进门,而是在对街的布庄门口停了片刻,借着掌柜摆出来的几匹布料,把茶馆门口的进出动静扫了一遍。
进去的人里,没有官服,没有明显的跟梢,但她留意到一件事:斜对面的巷口,有个挑担卖糖葫芦的小贩,已经站了将近一刻钟,没有离开,也没有吆喝。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走进了茶馆。
约见的人已经在了,坐在最里侧的角落,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袍,手边放着一碗凉茶,没有动。云瑶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只把昨日压在账本最后一页的那行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个男人开口说的第一件事,不是账目,不是禹水码头,而是问她:“昨日园圃局送花草的那个新面孔,她查了吗?”
云瑶说:“查了一半。”
男人说:“不用再查了,那个人是我安排进去的,是我在宫里能用的最后一个人手,现在已经撤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但“最后一个”三个字落下来,云瑶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不是惋惜,是一种交代后事的语气。她没有顺着这个方向问,而是把话转到了账目上。
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我在四海行做账的第三年,那批来路不明的货,走禹水码头进京,最后分了两批:一批进了一个姓秦的名下的库,另一批,直接送进了宫。送进宫的那批,走的不是内务府的正常采买渠道,走的是一个妃嫔家族的私下路子。”
云瑶问他:“是哪位妃嫔?”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口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说:“里面是我当年抄录的一份副本,原件那本在失火里没了,但我在失火之前,把关键的几页抄了出来,藏在了我家老宅的夹墙里,一藏就是七年。”
油纸包很薄,但份量放在云瑶手里,比她预想的重。她没有当场打开,把它压在手心,再次问了刚才那个问题。男人这次开口了,说了一个她听过的姓氏——不是后宫里位分最高的那几位,而是一个在这两年逐渐淡出内廷视野、存在感越来越稀薄的妃嫔,家族出身在朝中与几位保守派老臣有姻亲关系,娘家在南疆一带早年做过边境商路的生意。云瑶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压了下去,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谈话到了尾声,男人站起来,把凉茶喝了,说了最后一句话:“文书底稿那条线,查到礼部书吏那里就断了,但断掉的那一截,和那个姓秦的名字是连着的,只是礼部书吏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云瑶注意到,他从茶馆侧门出去的,没有走正门。而那个在巷口站了一刻钟的糖葫芦小贩,在男人离开的同一刻,也挑着担子,往相反方向走了。云瑶在茶馆里又坐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起身回宫。
回茉苑的路上,她没有打开油纸包,把它压在衣襟里。她在走路的时候,把男人说的那几件事重新走了一遍,发现有一个地方对不上:那批进宫的货,走的是妃嫔家族的私下路子,但路子要通,就需要在内廷有人接应。而她手头那条从园圃局小内监到禹州南部再到禹水码头的线,正好能把这个接应的位置填上。
园圃局的小内监,不只是沈沧安插的眼线,他同时也在接这批货进宫的尾端,打扫痕迹。两条线,在这里交叉了。
她回到茉苑的时候,梨漾不在廊下,掌事嬷嬷迎过来,神情有些异样,说:“梨漾今日一早就在屋里写写画画,不让人进去,午饭也是端进去的,到现在门还没开。”
云瑶推开梨漾的屋门,看到的是一张铺在案上的大纸,纸上密密麻麻,用细线和圆圈把一堆词和人名连了起来,旁边还压着几张小纸片,每张纸片上写着从哪里听来的、什么时候听来的。
梨漾坐在案边,抬起头,把那张大纸推过来,说:“娘,我把我知道的都写在这上头了,我觉得流言那件事,后头有两拨人,不是一拨。”
云瑶把那张纸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梨漾在太学生处听到的一个细节,在内监那里听到的另一个细节,以及一个她从宫中侍女日常闲聊里捕捉到的、关于那位逐渐淡出内廷的妃嫔的只言片语——这三件事,被梨漾用一种云瑶没有教过她的逻辑方式,串在了一起。梨漾指着纸上一个圈,说:“这个人的名字,我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听到过,但两次说的人,彼此不认识。”
云瑶把那个圈里的名字看清楚,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是那位妃嫔的母家兄长,在朝中挂着一个闲职,是几位保守派老臣的姻亲圈子里,她此前没有单独注意到的一个节点。
她把油纸包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到梨漾这张纸的旁边,两相对照,那个此前对不上的接应位置,悄悄落进了一个新的空格。
当天傍晚,云瑶把梨漾的那张纸和油纸包里的副本,一并递给了陆庭樾。陆庭樾把副本翻了一遍,看完没有说话,只是在其中一页的某个人名旁边,用指甲掐了一个痕,那个名字,是刑部正在审的礼部书吏的直属上司。
第二天一早,云瑶还没有等来任何消息,却等来了一件意外的事。园圃局那个已经撤走的新面孔,被人在南市外的一处废弃杂物堆里找到了,人还活着,但昏迷不醒,身上有外伤,随身什么都没有了。
带回这个消息的,是刑部的人,他们在清查散发文书的相关人员时,顺着一条无意间延伸出来的线,找到了这个人。但刑部的人来茉苑通报这件事,并不是因为查到了云瑶头上,而是因为在这个人的鞋底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极小的纸片,纸片上除了四个天启文字之外,还有两个字,是一个地名。是禹水码头往东三十里的一个渡口,那个渡口,是去边境方向的水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