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似乎过得特别快。
在周忠的亲事结束后,青梅的胎也坐稳了。
在她挺着显怀的肚子,能出来走动时,也到了年关。
年关了,凌云的父母却还未到安西。
楚灵玉侧面打听,凌云回说:“母亲身子孱弱,不耐严寒,才出京三百里,人便病倒了。她咳了几个月,至今未痊愈。父亲担心她的身体,预备等母亲身体大安后,才继续西行。”
楚灵玉面露愧疚:“伯母染恙,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些通知我?”
“我们两地相隔千里之遥,便是我告诉你,你也不过干着急。不过此事却是我不对,我应该提前与叔父叔母说一声,也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凌云轻笑:“我家里今年不能登门求娶玉儿,还望叔父叔母可怜则个,先推了别家的求娶,不要棒打鸳鸯。”
“你,你说的什么话,我不理你了。”
楚灵玉捂着脸就往厢房外跑,凌云手指攥紧,并不想理会她。
但就这么放她走,他痴心与她的人设,怕是会暴雷。
凌云赶紧追上去:“好玉儿,我们这个月总共才见了一次面,我多次给你家里去帖子,你总借口有事儿来搪塞我。今天好不容易出来了,不用晚膳,我坚决不放你回去。”
“无赖,流氓,你这是强人所难。”
“怎么能是强人所难?我知道玉儿心仪我,也想与我在一起。只是你是姑娘家,脸皮薄,有些话不好说出来。好在我是男子,我脸皮厚,我可以倾诉我们的真心。”
“什么你啊我啊,你这人,怎么油腔滑调的?”
周宝音听见隔壁包厢的声音,愣了愣神。
就说巧不巧,她今天与人约好出来吃茶,结果隔壁包厢坐着凌云和楚灵玉。
在知道楚家对自己别有算计的情况下,凌云还要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表现出对楚灵玉的一往情深,也太为难凌云了。
好在她的事情已经谈完,等送走眼前的谈管事,就可以解救凌云。
谭管事拿到了满意的供货契约,与周宝音一拱手,便下去了。
谭管事是江南来的。
江南某一家青楼的大管家。
他此来,是为了周宝音手中的避孕丸。
青楼楚馆做的是女支女的生意,以往楼子里的姑娘,大多从小被灌了药,以保证不生出孽种来,坏了宾客的名声。
但孩子么,有人厌弃,就有人喜欢。
有人运道好,后来被达官显贵赎身,却不能生育,倒是和楼子里结了仇。
也因此,在听过安西来的客商说,这边有按月吃和按年吃的避孕丸,且效果极佳后,管事觉得此物甚好,便亲自跑了过来。
谭管事的原意,是想直接买断周宝音手中的方子。
但周宝音说了,方子不卖,只卖成品药丸。
避孕丸其实不难做,但对配药要求甚高。因里边用了麝香和藏红花,新手一个手抖,就可能让本该是月服或年服的避孕药,变成绝嗣药。
周宝音可不想承担这个后果,因此,她决定从源头上控制药物的品质。
谭管事行事老道,坚决不肯吃亏。拿不到药方,他就与周宝音签订合约,商议好,以后整个江南,济民医馆所产的避孕丸只能卖给他一家。
他订购的量极大,究竟是想做中间商赚差价,还是有别的打算,周宝音不管。
总之以后她定期让人往江南送药,不出意外,每月又有一份非常非常可观的收入。
送谭管事离开后,周宝音朝隔壁厢房走去。
厢房门口守着一个婆子,一个丫鬟,周宝音似恍然大悟地说:“你们是楚大姑娘的丫鬟婆子?里边是楚家大姑娘?”
婆子笑着说:“周大夫竟也在此地?真真巧了。里边不仅有我家的大姑娘,就连凌内使也在其中。”
说着话,婆子说:“您稍等,我给姑娘通传一声。”
哪里需要婆子通传?
凌云听见周宝音的声音,如闻天籁。他从座位上站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小弟,你怎么也在此地?”
“看你这话说的,这茶楼又不是你开的,你能来,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打趣两句,周宝音说了实话:“我与江南来的客商谈交易,恰好约在你们隔壁。准备离开时,碰巧认出门口的嬷嬷……楚小姐,一别多日,您身体可安好?”
“都好。周大夫快请坐。您送了我堂妹祛疤膏,堂妹手上的疤这两个月全掉完了。家里长辈欣喜,正准备这两天去医馆给您道谢。”
“道谢就不必了,那日大家同行,二姑娘年纪最小,我们本就有照顾之责。二姑娘被兔子咬伤,说起来我们也有责任。楚家长辈没有怪罪我们,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敢要谢礼?”
楚灵玉说:“周大夫说笑了,妹妹身边有丫鬟婆子,她又是擅自跑开才被咬伤。您及时救治,屡次赠药,此番大恩,若不报答几分,外人知道,要说我们楚家不知好歹。”
凌云赶紧出声打圆场:“好了,你们怎么还客套上了?灵瑶是你堂妹,你是我想娶的姑娘,我与小弟又是异姓兄弟……”
话没说完,就接到了楚灵玉投掷过来的帕子。
凌云笑得满面生光:“玉儿别气,我再不说了就是。”
既然碰上了,三人就一起吃了茶,随即又去附近酒楼用了午膳。
楚灵玉用过午膳就离开了,周宝音和凌云一道往济民医馆去。
两人没坐马车,走路过去。
此时已经有了年味儿,街上都是摆摊卖东西的小贩。
或卖春联桃符,或卖糖果点心,亦有花生干果,活鸡活鱼牛羊肉等。
两人路上说着家里置办的东西,慢悠悠到了周家。
也是巧了,才走到通往周家的胡同口,就见周家门前正停着五辆马车。
周忠正引人将马车赶进去,抬头看见周宝音回来,忙不迭冲她招手:“四弟,你快来,赵镖师的家人感激你对赵镖师的照顾,给咱们送年礼来了。”
周宝音和凌云同时脚步一顿。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你说,谁送的年礼?”
周忠憨憨地挠挠后脑勺:“是赵镖师的兄嫂送年礼来了,四弟,这是赵镖师长兄家的管事,还是你来招待贵客吧。”
周宝音和凌云快走两步到了跟前,那负责送礼的管事忙冲两人拱手。
“表公子,咱们又见面了,您这一年可还好?这位就是周大夫吧?多亏您给家主的药丸,家主的咳疾才止住。家里对此事感激不尽,又考虑到您对六爷照顾有加,便让我给您送些年礼。”
周宝音:“……”
隆武帝给她送年礼,这件事怎么这么玄幻呢?
周宝音心里还没考虑好,这些年货到底该不该收,就见邻居们听着声音都从家里走了出来。
“周大夫,这是你家的远方亲戚?哎呦,这大冷天,还专门过来一趟,太有心了。”
“周大夫,快请人去家里坐。您这些亲戚应该不适应咱们这里的气候,看看,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的。”
周宝音冲众人拱手:“诸位也快回家去吧,我们这就进家门。”
周宝音又冲带头的五大三粗的男人说:“咱们先进去,有什么话,到家里说。”
一行人进了宅子,周宝音给周忠使眼色,让周忠速去长风镖局寻赵承凛。
今天来的这些人,一个个的看起来就不是凡人。
他们威武高大,目光犀利如鹰,有一种内敛的精明锐利。
这要不是陛下的亲卫,她把脑袋拧下来给大家当球踢。
几人在花厅落座,年礼暂时放在马车上不动。
周文周武闻声过来,周宝音让他们带其余人下去洗漱,并准备几桌席面。至于她和凌云,则去了花厅,与带头的男人说话。
男人态度客气谦卑:“我的来意周大夫已尽知,这些年礼,俱都是家主和家主夫人的一片心意,还请您不要推辞。您与家主有恩,又多有照顾六爷……”
周宝音忙打住:“我的方子,确实帮助了贵人。但贵人给了足够丰厚的谢礼,此事到此为止,今后不许再提了。至于照顾赵镖师……我与赵镖师脾气相投,不是异姓兄弟,胜过异姓兄弟。且实话实说,平日里是赵镖师照顾我居多。我这厢都没给贵家主送年礼,又怎好让贵家主破费?”
凌云知道这所谓的“贵家主”指的是谁。
陛下这个人,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多少人想从陛下手中求张“福”字都求不来,可陛下因表哥之故,对周宝音另眼相看,满满当当给宝音送来了五车年礼。
不用看礼单,凌云都知道,其中必定多是珍贵难得之物。
说实话,他眼珠子都羡慕红了。
陛下手里随便漏点东西出来,都能撑死他。
可陛下眼睛里看不见他,只看得见周宝音……等等,陛下看得见周宝音,还特意让人给周宝音送年礼,莫不是,周宝音的身份,在陛下那里已经过了明路?
一想到这个可能,凌云头皮发麻。
陛下指望宝音给表哥生孩子,肯定不会嫌弃她曾和赵端有过婚配。可若是宝音不配合,那就是不识好歹。
凌云打了个机灵,赶紧说:“小弟,既然大表哥专门派人送来,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你若觉得受之有愧,以后多关照关照表哥,下一年也给大表哥准备一份厚重的年礼就是。”
周宝音斜了凌云一眼,陛下的东西,是那么好收的?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收了陛下的礼,回头她得给陛下回一个孩子。
陛下这个“以小博大”,真是她平生所见最划算的买卖。
可孩子不是没有生命、可以任人摆布的物件。孩子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情绪。
她不能确认以后孩子会不会怨恨她,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留下这个孩子,便不敢生下孩子。
奈何她人微言轻,便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也不会有人愿意听。
那就等赵承凛过来,让赵承凛替她发声。
在周宝音的翘首以盼中,赵承凛终于过来了。
名唤徐重义的男人看见赵承凛后,面露激动的表情:“六爷,多日不见,您神采更胜往昔。”
赵承凛给周宝音一个安抚的眼神,抬起徐重义的手:“大哥怎么派你出京了?”
“家主让属下给周大夫送年礼。您在安西,受周大夫照顾颇多,家主记挂着,不能慢待了周大夫。”
“外边那些都是?”
“都是。”
“单子呢?”
“我给了周大夫,您若想看,需征求周大夫的意见。”
周宝音把单子递过去,赵承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还行,大哥大气。”
徐重义哭笑不得:“这些都是家主和夫人的心意,夫人为此事忙了好几天,斟酌了好几遍,才定下了这张单子。”
他是不知道,给一个小大夫送年礼,为什么娘娘的态度会那么慎重。
但他只是一个负责跑腿的,其他的事情,不是他该管的,也不是他能管的。
徐重义说:“烦请您说服周大夫,把这些都收下。这都是家主和夫人的心意,若真带回去,属下要领罚。”
赵承凛说:“行,收下了。”
周宝音疯狂想扯赵承凛的衣角。
这东西不能收!
收了她拿什么还?
陛下和皇后是天下最尊贵的夫妻,两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她给出的东西,人家都不稀罕,她若想还这份人情,只能送出去个儿子。
她没儿子,她送不起!
赵承凛一把握住周宝音的手腕:“你看到了么?单子上有几份宫廷用药,那都是我大哥特意给你的。从这些药丸上,能窥出几分大夫在制药上的手法和习惯,说不定能给你带来灵感,对你以后制药有大用。”
周宝音并没有被说服。
同样的东西,上一次赵承凛从京城回来时,已经给她送来了好些。
她确实受益匪浅,也巴望能得到更多。
但代价太大,她难以承受。
“先拿着,送到跟前的东西,若是往外推,那就是傻子。回礼的事情我来操持,你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