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色提前备好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车外没有南府徽记,赶车的也是一张从未在南府露过面的生面孔。
马车没有紧追前面那辆骡车,而是绕了另一条路,提前停在东门附近的一条窄巷里。
沈苎隔着车帘向外看去。
城门前往来的车马很多,有出城送货的商贩,也有天黑前急着回附近村镇的百姓。绯色口中的骡车混在其中,并不起眼。
赶车的男人低着头,草帽压住大半张脸。
他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催促前面排队的人,只偶尔用鞭柄敲一下车辕,看起来与普通送菜的车夫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目光从未真正落到前方。
每当身后传来车轮声,他握着鞭子的手指便会微微停一下。
沈苎收回目光,“他还在确认有没有人跟。”
南祈渊坐在她对面,手指轻搭在膝上,“出了城,他至少还会再绕一次。”
“东门外官道开阔,再换车反而显眼。”沈苎想了片刻,“他会先找一个能遮住视线的地方。”
南祈渊看向她,“夫人觉得会在哪里?”
沈苎掀起车帘一角,看向城外起伏的屋舍,“驿道往前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旁边连着几间空屋。若是我,会在那里确认最后一次。”
南祈渊眼中浮起一点兴味,没有立刻说话,只抬手在车壁上轻敲两下。
外面的车夫随即调转方向,没有从东门紧跟出去,而是绕向另一处较偏的城门。
等沈苎他们赶到那座废弃土地庙附近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庙外长满杂草,屋顶塌了一半,门前的泥地上却留下了新鲜车辙。
绯色先一步从另一侧赶来,压低声音道:“那辆骡车停在前面林子外。人进了庙,还没有出来。”
沈苎扫过周围,“不是没有出来,是已经从后面走了。”
土地庙前的杂草虽然被车轮压倒,后墙附近却有一小片草叶朝着相反方向折下。院墙下还落着一点新鲜泥土,显然刚有人从那里翻过。
绯色立即抬头看去。
南祈渊却已经越过半塌的院墙,目光落向后方林间,“东南。”
昏暗树影间,一道身影正沿着小路迅速离开。
几人没有再乘马车。
绯色从左侧绕行,南祈渊与沈苎则从另一条较近的山坡小路追过去。
那人并没有施展轻功,只保持着一个普通人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显然直到现在,他仍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不愿轻易暴露自己会武。
林间树木渐密,天光被枝叶遮住,脚下的小路也越来越窄。
前方忽然传来马蹄声。
沈苎脚步一停,侧耳听了片刻,“不是他的人,是附近巡防的兵。”
这条小路靠近东郊官道,巡防兵偶尔会从此处经过。若他们此时继续往前,极容易被人发现。
南祈渊伸手扣住她手腕,将她带进旁边半塌的废屋。
两人才刚站稳,一队巡防兵便从外面的林道经过。
废屋内十分狭窄,断裂的房梁斜靠在墙边,只留下一小片能够藏身的阴影。南祈渊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仍落在她腰侧,将她挡在自己与残墙之间。
脚步声与盔甲碰撞声从屋外经过。
沈苎没有动,只微微侧过脸,透过墙缝观察外面。
巡防兵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南祈渊却没有立即松手。
沈苎侧眸看向仍落在腰间的手。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废屋里碰了一瞬。
南祈渊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收回手,顺势替她拂去肩头沾着的枯叶,“走了。”
沈苎没有接话,转身从残墙后出去。
他们重新追上去时,那人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绯色从前方树影间出现,抬手指向山坡下方,“他没有回官道,沿着废弃河沟往东去了。”
三人顺着河沟继续往前。
越往东走,附近的人烟便越少。沿途偶尔能看见几座荒废的旧院,墙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有些连门窗都已经被人拆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屋架。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前方那人终于停在一座大宅附近。
宅子占地不小,院墙却已经坍塌了数处。正门上没有匾额,两扇厚重木门紧闭,门环和铜锁都覆着一层暗红锈迹,像是多年无人开启。
那人没有靠近正门。
他沿着院墙绕到后方,在一片高过膝盖的荒草前停了一瞬,随后身影便消失在墙角。
沈苎没有立刻跟过去。
她蹲下身,手指轻轻擦过河沟旁的泥地。
泥土尚未完全干透,上面压着数道深浅不一的车轮痕迹。其中两道十分新鲜,边缘的泥甚至还没有重新塌下去。
她起身看向那座破败宅院,“这地方一直有人进出。”
南祈渊的目光落在正门那只生锈的铜锁上,“却从来不走正门。”
绯色低声道:“后方应该有暗门。属下先过去看看。”
沈苎抬手拦住他,“别靠近!”
她的目光掠过院墙外几处看似杂乱的阴影。
左侧枯树后的草叶没有随风晃动。
右侧半塌屋檐下,也隐约露出了一小截与墙面颜色不同的衣角。
这座宅子外表荒废,四周却至少藏着两处暗哨。
南祈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的松散也渐渐淡去,“那个人不是来藏银子的。”
沈苎看着后墙方向,“他是回来报信。”
外账房带着空箱在城中绕了一圈,只是为了确认究竟有没有人盯住那笔私账。
而这个人看清追踪者以后,才真正返回藏在东郊的地方。
就在此时,宅院后方传来极轻的车轮声。
几人同时向林木深处退了些。
没过多久,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从另一条小路驶来。后墙处原本看不出缝隙的两块木板缓缓向内移开,露出一道足以让马车通过的入口。
车轮碾过门槛,压出更深的新痕。
等马车完全进去,暗门重新合拢,外面又恢复了荒废多年的模样。
沈苎看着那面毫不起眼的旧墙,低声问道:“外账房那边呢?”
绯色答道:“那辆装着空箱的马车,如今还在城里。”
南祈渊望向已经闭合的暗门,眼底缓缓浮起一点冷意,“让他们继续跟。”
饵还在城中。
真正被他们追到的东西,已经藏在这座旧宅里面!
旧宅外的暗哨开始换岗时,绯色已经绕到了北侧。
枯枝折断的声音从荒草后传来,其中一名暗哨立即朝那边走去。另一人虽然没有离开,注意力也被短暂吸引。
南祈渊带着沈苎贴近后墙。
先前供马车进入的暗门已经重新合拢,外面只剩两块破旧木板。南祈渊沿着门缝摸到藏在墙内的活动扣,轻轻向内一推。
暗门无声打开一道缝隙。
两人侧身进入,绯色则留在外面接应。
旧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
前院杂草丛生,正房门窗残缺,桌椅上落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结满蛛网,像是真的已经荒废多年。
沈苎走过院中时,目光却停在了通往后院的石路上。
那里同样铺着浮灰,落得却太过均匀。像是有人刚刚抹去了车轮与脚印,又重新撒了一层遮掩。
两人顺着痕迹走进后院。
刚才驶入旧宅的黑布马车已经不见了,车辙最后停在一间废弃的灶房前。
灶房里空无一物,更不可能藏下一辆马车。
南祈渊走到灶台旁,指腹从砖面缓缓擦过,最后停在一块边缘没有积灰的旧砖上。
他将砖向内推去。
灶台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旁边的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沈苎正要上前,南祈渊已经挡在入口前。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随手扔了下去。
碎石沿着台阶滚落,并未触发机关。
沈苎从药囊中取出一枚解毒丸,递到他面前:“含着。”
南祈渊接过药丸,没有多问,先一步走进通道。
沈苎跟在他身后。
石阶尽头,是一座藏在地下的库房。
里面堆放着大量封好的木箱,刚才驶入旧宅的马车正停在另一侧。更深处有人正在搬运货物,压低的交谈声隔着几排木架隐约传来。
两人没有继续深入。
南祈渊撬开距离入口最近的一只箱子。
里面整齐码着银锭,底部没有官印,也没有任何商号能够证明来路。
沈苎打开旁边的木箱。
箱外贴着普通香料的货签,里面装的却是分门别类的药材。她从中取出两包,只闻了一下,眸色便沉了下来。
其中几味,正是上庆医馆香泥中出现过的原料!
这些东西尚未制成引魂香,却足以证明,这座暗库与上庆背后的药路有关!
第三只箱子里放着几本薄账和刚送来的货单。
南祈渊迅速翻过几页,手指停在一笔转运记录后。
那里没有经手人的姓名,只有一个极小的“海”字暗记。
与上庆暗账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木架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声音越来越近……
沈苎立即将药材放回原处,南祈渊重新扣好箱盖,只从薄账中抽走一张夹在中间的残缺货单,收入袖中。
两人沿原路退出地下库房。
等暗门重新合拢,绯色也从荒草后现身。
南祈渊低声吩咐:“继续守着。今夜进出这里的人和车,一辆都不要漏。”
绯色应下。
沈苎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重新恢复破败模样的旧墙:“只拿一张货单不够。”
南祈渊侧眸看她:“那夫人还想拿什么?”
“全部。”
南祈渊看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兴味,“夫人这趟来得倒是不亏,连南领海藏了多年的家底都看上了。”
沈苎神色平静,“既然来路见不得光,便算不得他的东西。”
南祈渊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绯色,语气随之淡下来,“调人备车,明夜以前,把路清出来。”
绯色低声领命。
沈苎没有问他准备从哪里找人,也没有问这些东西最终会送到什么地方。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南领海发现以前,让这座暗库彻底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