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她感到惊喜的是,在拐杖需要卡在腋下受力的地方,顾九竟然用削平的木板做了一个宽大的托架,上面还厚厚地包裹了一层极其柔软的兔绒。
这哪里是随手削的木棍?这分明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专门为她量身打造的物件。他这么粗糙的一个人,在这方面竟然如此细心。
顾九走到炕边,将那副双拐靠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依旧很生硬:“天天躺着叹气,跟个发霉的蘑菇一样。试试这个。”
万木春张了张嘴,平时那张最能说会道的嘴,此刻竟然难得地卡壳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把那种失去自由的焦躁和难堪全都藏在了插科打诨里。可她忘了,眼前这个男人看似粗糙,实则极其敏锐。他不仅看出了她的窘迫,还在不声不响中,给了她一份最需要的体面。
“怎么?嫌丑?”顾九见她盯着拐杖不说话,眉头微蹙,伸手就要去拿,“不用就算了。”
“谁说不用!”万木春猛地回过神,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她指尖的温热触碰到他带着凉意的小臂,顾九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挣开。
“顾老板这手艺,不去考个鲁班传人真是屈才了。”万木春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轻松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快,扶我一把,让我试试这玩意儿好不好使。”
顾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弯下腰,大掌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避开她受伤的右腿,将她半抱半扶着站了起来。
万木春将双拐卡在腋下。高度严丝合缝,仿佛是丈量着她的身高做的。腋下那层厚厚的兔绒极其柔软,将身体的重量完美分散,没有任何硌人的痛感。
她试探着用左腿和双拐作为支撑,在泥地上缓慢地向前迈出了受伤后的第一步。
一步,两步。
虽然走得摇摇晃晃,姿势也绝算不上好看,但当万木春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步走到那扇透着阳光的半开木门前,重新呼吸到院子里带着泥土腥气的自由空气时,她觉得眼眶竟然有些发酸。
“高矮合适吗?”顾九像个尽职的护卫,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双手虚虚地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她可能歪斜的身体。
“合适,太合适了。”万木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
顾九迅速地把手收了回去,若无其事地看向一边。
逆着光,顾九那张总是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脸,此刻竟然显得有些柔和。
“顾九,”万木春笑着看他,她的笑容很温和,不含任何杂质,也没有任何捉弄和促狭,很认真,很坚定,“以后我若能帮到你,无论你立场如何,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这大概是她能许出的,最重、最真诚的承诺了。
顾九对上她的视线,心口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着她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别开脸,生硬地吐出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快速走向院子角落的柴火堆,背影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院子角落里很快传来了震天响的劈柴声。
“咔嚓!”
“咔嚓!”
顾九手里的斧头抡得飞起,那架势活像跟这堆无辜的木头有杀父之仇。坚硬的松木块在他手底下简直像豆腐一样脆弱,木屑混合着尘土四下飞溅。
万木春拄着拐杖,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他那几乎要冒烟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又向上扬了扬。
感动归感动,但万木春的脑子从来不会被风花雪月长时间占据。稍微享受了几分钟这难得的温情和新鲜空气后,她的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灶台旁那几个封好的粗陶罐上。
那里头,装着他们前几天的劳动成果——整整二十一斤极品脱水五香肉松。
“顾九,”万木春清了清嗓子,试图盖过那震耳欲聋的劈柴声,“别劈了,再劈咱们明年过冬的柴火都够了。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正事。”
劈柴声戛然而止。
顾九深吸了一口气,把斧头随手往木桩上一扔。转过身时,他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已经完全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冷峻且生人勿近的扑克脸。
他走到万木春跟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什么正事?”
“关于这批肉松怎么卖、卖给谁的事儿。”万木春拄着双拐,熟练地挪动到那几个陶罐前,用下巴指了指,“东西做出来了,光凭咱们也吃不完,得把它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顾九皱了皱眉:“你想让我下山去卖?”
“不是你,是我们。”万木春纠正道。
顾九的目光立刻下移,落在了她那条被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右腿上,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就你这样?你想把另一条腿也搭进去?”
“我腿瘸了,但我脑子没瘸,嘴也没哑。”万木春也不生气,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顾老板,术业有专攻。你打猎杀猪是一把好手,但真到了集市上,你知道怎么跟那些人精一样的商户讨价还价吗?要是遇到那些故意挑刺压价的无赖,你难不成拔刀把他们全砍了?”
顾九沉默了。砍人他熟,但卖货讨价还价,他确实一窍不通。以前在军中,粮草辎重都是专门的文官和商贾去对接的。他也知道她的本事,她也喜欢做这种算来算去的买卖。
虽然他本身并不缺钱,但对方喜欢干这些事情,顾九自然不会干涉,也不打算展示自己的财力来打压对方。
“这东西是稀罕物件,整个大靖估摸着也是独一份。如果只是当成普通的咸肉卖给街边的脚夫,那就是糟蹋东西,”万木春眼里闪烁着精光,“咱们得找准买主——比如那些成天跑长途的镖局,或者……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几天几夜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却又急需体力的狠角色。”
“所以,我必须亲自去谈这第一笔买卖。”万木春一锤定音,“不仅要卖出高价,还得把这名声打出去。”
“不行,”顾九冷硬地拒绝,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山路崎岖,哪怕你拄着拐,也会让伤口裂开。我不会带一个累赘下山。”
“谁说我要自己走了?”万木春狡黠地眨了眨眼,突然伸出空着的一只手,拽住了顾九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咱们顾老板力气这么大,劈柴都嫌没处使。你把我背下去,或者找几块宽木板给我搭个简易的滑竿抬下去,不就行了?更何况上次洗澡不都是你背我的,想来这对于你来说不是难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