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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朱砂辞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师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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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鹤年缓缓放下筷子,青绿的笋尖搁在白瓷碟子边缘,倒生出几分相得益彰的清雅。

他抬眼,浑浊的双目对上裴安川的视线:“盐税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今沧州普通盐户日子本就清苦,若是骤然加税,盐商成本上涨,盐价也会水涨船高。甚至会出现盐户吃不上盐的荒诞局面,最后吃亏的还是普通百姓。”

裴安川指尖微收,面上依旧带着悲悯之色:“江公说得有理,可国库缺口就摆在眼前,本官身为父母官,总不能坐视天下灾民流离失所吧。”

“倒也不是没有其他法子。”江鹤年语气恭谨:“总归百姓需要吃盐,与其加征盐税,不如由官府出面统购一部分存盐。平价拨调到受灾各区,盐场低价卖与官府,其中官府售出的差价,就当抵扣新增税银。如此官府得了财,百姓得了利,岂不是皆大欢喜?”

此话一出,在座的不少盐上眼里亮起一丝微光,这法子好,虽然官府统购的利润微薄一些,但起码不用承担暴涨的重税。况且有些盐商光有制盐的盐场,却没有售盐的途径。那些头部大家族开心了分自己一口肉汤喝,不开心了能让自己一整年血本无归。

可若是官府采纳了江鹤年这个法子,盐有了正规的售卖途径,自己只用负责专心制盐便可。

裴安川几乎要被气笑了,敢情江鹤年这老狐狸是钱也要,名声也要,半点亏也不想吃。在看底下那群盐商蠢蠢欲动的样子,真当现在的朝堂还是世家的朝堂不成?

想到陛下的密信,裴安川也不恼:“近来有不少状纸递到本官面前,说江家盐场私改晒盐时辰,不少盐户活虽多干了,工钱却未曾上涨半分。江家实际产盐比上报的多上足足一倍有余。且在暗中囤积盐货,哄抬市价,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话音一落,席间瞬间安静下来,多道隐晦的视线齐刷刷投向江鹤年。

若此事核实,江家多半是在劫难逃。天下早也不是世家的天下,乾元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君主,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如今兵权政权民心都逐渐向皇权靠拢,世家只有千百年积累的财富底蕴还算占优势。江家经营盐场数百年,若是查实囤积盐货一事。往小了说是敛财私心,往大了说可是能扯得上通敌造反!毕竟现在大靖最大的敌人,还在草原上蛰伏,他们那些地方可就缺盐多了。

江家的盐场一旦到手,陛下便什么都不缺,那世家还有抗衡的资本吗?

江鹤年脊背上浮上一层冷汗,此事办得隐秘,做工的也并非所谓的盐户,而是江家签了死契的下人。这件事暴露,只能说明江家出了内鬼!

此事确实可大可小,自己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江家难逃殒落,被瓜分殆尽。有这些积攒的存盐,还能给子孙后代们留一些点安身立命的底气,可如今连最后的底牌也被看穿。

裴安川也不着急,走到江鹤年身边附耳说了几个地址,江鹤年手中的酒杯被一股巨力捏成碎片。急火攻心下,一口血喷在桌案上,江大连忙上前扶住江鹤年:“老爷!”

江鹤年靠着江大,几乎站不稳,字句从牙缝中挤出来:“裴大人真是好手段,只是盐场乃是江家祖业,并非老夫一人可以做下决断。可否容老夫回府,与族人商议三日,再给刺史大人答复?”

裴安川竖起一根手指:“本官最多只能等一日。”

“裴大人你欺人太甚!祖业关系重大,一日如何能谈明白?你总要给我们一些说服族人的时间吧!”江大怒极,竟不顾尊卑,当众痛斥裴安川。

可裴安川是什么人,自小吃百家饭长大,从一个乞儿走到如今的刺史之位。其中不仅靠着陛下的提拔,自己的才华,还有就是滚刀肉一样的脸皮,哪里会被江大这话轻易激怒。

他歪头思索一番:“这样吧,最多给你们宽限至两日。若是还谈不明白,本官就直接带人上门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见江大还想再辩,江鹤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多谢裴大人,江大,回府!”

其余众人只觉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裴刺史到底与江鹤年说了什么,能把人逼成这样。可终究还是对这个才上任一年有余,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刺史心生忌惮。

见众人想走又不敢轻易提出告辞,裴安川坐回主位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大家若也要与家人相商便先回去吧,对了,忘记告诉你们,镇抚司副使沈大人半月前已经抵达沧州。”

那条疯狗来沧州作甚!

自乾元帝创立镇抚司开始,各地世家势力就开始被逐渐削弱,皇权愈发集中。镇抚司正使失踪多年,现在当权的沈辞,说是副使,实际执掌着整个镇抚司。

此人跟尊瘟神无异,走到哪哪就会死人,此次来沧州已经半个月了,却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只怕已经查出了不少秘事,江鹤川那副模样,说不定就有这条疯狗的手笔。

其余人再无喝酒的心思,纷纷向裴安川告辞,准备回去清查自家的老底被摸出多少。

等人走光后,裴安川才高声朗笑:“哈哈哈哈哈,顾衡,你看到他们的脸色没!憋屈这一年多,可算让我出口恶气了。”

顾衡也坐到裴安川身侧,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说那么难喝的酒,你怎么一杯接着一杯,原来你竟自己独享这样的美酒!”

裴安川心虚的摸了摸鼻头,自己实在是囊中羞涩,此次办宴席也是用这么多年的俸禄,基本全是素菜,哪里舍得买什么好酒。

手中这一坛,还是前几天随着消息,从不归山送下来的,实在舍不得与这群人分享。

他扯开话题:“咱们老师可真是收了个好学生,你说小师弟怎么不早点来沧州呢,我也不用受那么久的窝囊气!”

顾衡细细品尝沈辞送下来的酒,果真是口感醇厚绵长,齿颊留香。趁裴安川不注意,又偷偷给自己满上一整杯:“小师弟手握重权,身不由己,有的是要事要忙!”

“老师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当年一眼就从乞丐堆里看中你我,收入门下。后来又收沈辞这样的‘神仙子’做关门弟子,岂不是说明你我比起神仙子也不差什么。”裴安川沉浸在自吹自擂中。

可老师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顾衡眉眼低垂,脑子里浮现出求学时的场景。当时江南的一众权贵之子,无缘拜入静远先生门下,只能将怒气撒在自己与裴安川身上。裴安川被套麻袋揍过几次,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他们倍感无趣便将注意力转移到身形瘦小的自己身上。

当时还是姚思齐第一时间察觉到问题,挨个找上门去为自己出头,之后的求学日子才安生下来。

他实在想不通,这样的大师兄为什么会走上那样一条不归路。多讽刺啊,师门里最年长的大师兄,最后竟死在年纪最小的师弟手上。

? ?裴安川苦巴巴地与顾衡凑钱,狠下心办了一场纯素宴,这些不识抬举的居然浪费粮食,没吃完就走了!必须狠狠从他们身上宰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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