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大师兄吗?”裴安川往嘴里丢了颗盐豆,主动打破沉寂。
顾衡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空了的酒盏,不知何时已经被裴安川续满了。
“......嗯。”
听见顾衡回应后,裴安川也迟迟没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看,他才伸手轻拍顾衡肩头:“这件事怪不到小师弟身上,是大师兄自己走错了路。”
“我知道,只是难免会想起求学时大师兄的模样。你说他这么聪慧人,怎么会选择走一条万劫不复的绝路呢?”大概是酒喝多了,顾衡难得失态,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他拉住裴安川的袖角,满目期待:“你说有没有可能是误会,是沈副使判错了案,其实这些事都与大师兄无关?”
一个大师兄,一个沈副使,光是称呼就能看出亲疏有别。
“阿衡!不可妄言!大师兄所做之事,桩桩件件都铁证如山,况且他死前也认了罪。”
见顾衡神色落寞,裴安川终究还是有些不忍,轻声安慰道:“也怪我们在当年大师兄的亲人遭难时,没有多关心他一些。大师兄不像你我无根无绊,他既享受家族的供养,必然要背负着对应的重担。既然事情已成定局,就莫要再反复揪着折磨自己。”
裴安川与姚思齐的情分虽不及顾衡深厚,曾经却也是真心敬佩这位风骨翩翩的君子。
话音一转,他语气带上郑重:“我可告诉你,这件事小师弟没有做错什么。连静远先生都没说她半个字的不是,更轮不到你来评价。”
他担心顾衡一时钻了牛角尖,迁怒到沈辞身上。
顾衡苦笑一声,将杯中酒尽数饮尽:“我哪是那般不分是非之人,今日酒喝多了,我大抵是醉了。”说完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宴厅回房。
留裴安川在原地有些气闷,沈辞不仅是他们的师弟,更是帝王的利刃。身居高位,颇得陛下宠信不说,她也有执掌重权的惊世。
顾衡这样子哪里是想开了,分明是不满沈辞的不近人情,可他也不想想,大师兄的抉择害了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他早就不是记忆中那个温良仁厚的少年郎了。
莫说沈辞与他们相差十来岁,同窗情谊本就浅薄。即便是曾经朝夕相处,这等祸乱苍生饿重罪,又哪里是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小事?裴安川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罢了,这段时日多盯着些顾衡这小子吧。
虽说单看沈辞传的密信,像个谦逊温和之人。可这位副使大人能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闻风丧胆,怎么可能真如表面这般无害。若是顾衡当真在她面前出言不逊,便是直接罢了顾衡的官,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另一边,江鹤年是被江大背着进的府门,他屏退了书房内其余伺候的人,强撑着坐直身子:“藏盐的地址,总共几处?”
江大被江鹤年阴寒的眼神慑住,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回老爷,总共五处。”
江鹤年闭上眼:“吩咐人去把江琴叫过来,你就在这与我一起等。”
江大直觉不好,老爷总共就告诉了自己五处地址,难不成自己的回答哪里出了差错不成?还是说哥哥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心里又急又怕,只盼着不是他们兄弟俩的任何一人出了问题。
这边江琴正缱绻在菊香的温柔乡中,被忽然的传唤打断,心底满是不耐。
传话的小厮到底不敢得罪这位家主身边的红人,赔着笑脸解释:“小的无意扰江管事雅兴,只是老爷传唤......”
他有心给江琴卖个好,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凑到江琴身边耳语道:“家主今日去刺史府赴宴,最后是被江大背回来的,小的看连下地都困难,两人脸色不大好。”
江琴连忙换上担忧之色:“怎么回事,可请大夫看过了?”
小厮摇了摇头:“家主不让请,江大管事您先随小的过去吧,可别让家主等急了。”
江鹤年的身子早就不好了,只是大爷调到京城为官之事迟迟没有定下来。他才用了虎狼之药,为江家强吊着一口气。
此番只怕是在刺史府受了什么刺激,心神崩颓,才秘密唤江琴与江大交代身后事。江琴心中难免激荡,江家唯一还算成器的大爷,日后调到京城,与沧州隔了十万八千里,便是有心也无法管事。二爷素来不通俗务,只愿做个富贵闲人。
三爷被一个寡妇迷得神魂颠倒的。继三夫人出身低微,眼皮子浅,稍微许些蝇头小利就能轻易拿捏。
四爷就更是不足为惧,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只怕平日里日子过得还不如府中体面管事那般宽裕。如此说来,江家日后便会尽数落入他与江大的掌控之中,
两人血脉相连,即便那个蠢弟弟一开始转不过弯,好日子过久了哪还能记得什么旧主初心?
到时候财富,美人,权势对他江琴而言,不过是探囊取物。
江琴脚步轻快几分,恨不得飞到江鹤年的主院,马上听他交付后事的天籁之音。
可当他踏入主院时,心头的狂喜骤然冻结。主院被江鹤年豢养的暗卫围死,便是见自己来了,也没有一丝情绪。仿佛即将踏入这间屋子里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死物。
江琴安慰自己,应当是老爷子真的撑不住了,才召出这支见不得人的队伍。总不至于是早早看穿自己的心思,想要瓮中捉鳖吧。
屋内,江鹤年的情况并没有江琴想象的那么糟糕,除了脸色苍白了一些,人还能稳稳地坐在桌案前。
“江琴我问你,藏盐的地址总共几处?”
江琴连忙敛去心底的波澜,躬身回道:“回家主,总共三处。”
江鹤年将两张宣纸丢在地上:“你与江大分别写出自己所知的地址。”
江琴这才看见跪在地上的弟弟,脸色比端坐的江鹤年还要难看,他心中不安越甚。虽说江鹤年已垂垂老矣,可这么多年的威压依旧盘旋在心头,叫人喘不过气。
两人在江鹤年眼皮子底下,不敢做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写下自己所知的藏盐地址后,恭恭敬敬地呈到桌前。
“好得很呐。”看见兄弟俩写下的地址,江鹤年心中涌出无尽的疲惫与寒凉。
当年自己为何要心软,本以为用两个亲兄弟,他们感念恩情能尽心效忠自己。兄弟俩共事也能更有默契,做事能事半功倍,却没想到养出两匹伺机反噬的饿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