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一组与米艾尔合作的拍摄专题被紧急喊停,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盒子一般,自此之后,各种被取消或被驳回的合作消息,接连传遍这间全公司最大的办公室里。
品牌赞助大幅缩水,广告业务较往年直接下滑四成,三大组长个个背负重压,部门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却始终找不到拉升业绩的出路。
三组组长郑大军终日满心烦忧。
为填补流失的合作缺口,他挨个登门拜访往日交好的品牌、市场总监,可每次洽谈都只换来对方一脸为难。
“郑组长,我们不是不帮这个忙,而是公司这边对预算也盯得紧。”他们的说辞大同小异,“如今投在纸媒的广告已经很难达到成效,不可能让宣传费打了水漂撒。”
满心烦躁的郑大军独自溜上天台,铺一张 A4纸席地坐下,闷头抽烟排解愁绪。
他正望着袅袅烟圈出神,楼梯口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调侃:“躲在这里抽闷烟,都不叫上我搭个伴?”
郑大军抬眼,二组组长郭永安面带笑意快步走来,毫无顾忌地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下。
郑大军无奈摇头打趣:“你倒是省事,也不拿张纸垫着,不怕蹭脏裤子?”
“无所谓,今天不用出外勤。”郭永安摆摆手,伸手朝他,“给根烟。”
郑大军掏出烟递过去,顺手打火替他点上:“当了这么多年组长,还总蹭我的烟,半点不害臊。”
郭永安嘿嘿笑了几声,全然不以为意:“没办法啊,每个月要还房贷,要付孩子各类补习费,还有杂七杂八各项支出,手头还是很紧。”
说罢他抬头望向远处天空,吐出一团烟雾,语气满是复杂:“照公司现在这个光景,搞不好之后还要降薪,到时候日子只会更难熬。”
郑大军深有共鸣:“最头疼的是纸张、油墨、印刷、物流成本年年上涨,杂志定价却不敢上调,我真怕哪天印刷发行的成本,直接盖过杂志售卖与广告带来的全部收入。”
“唉。”郭永安重重叹了口气,“现在优秀的新人也很难招,像我们伸博那样的好苗子,今后怕是遇不到了。”
“你还想着扩招?”郑大军取笑道,“眼下这形势,能保住组里所有人的饭碗就已经万幸了!”
两个大男人相互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露出苦笑,在凝重的氛围下竟是一时相对无言。
整间杂志社低压持续蔓延,时常往返各个部门处理杂事的曾幸,对此感触最深。
她在办公室问朱千寻:“朱总监,最近我们杂志社营收是不是很不得行呀?不管去哪个部门,大家都愁眉不展,开口闭口全是业绩。”
“形势确实很严峻。”朱千寻没有半点遮掩,“甚至连用‘举步维艰’来形容也不为过。”
“举步维艰?”曾幸难以抑制震惊的表情,“不会吧?已经这么困难了吗?”
“你以为呢?”朱千寻淡淡瞥她一眼,“不只是合作品牌接连终止专栏,全年广告投放整体缩水四成,整条产业链还处处都是死局。”
“为留住仅剩的客户,广告报价被迫下调三成,营收两头受损;往年能补充收入的品牌线下快闪、城市联名沙龙全部取消,我们直接丢掉第二大盈利渠道。”
曾幸下意识蹙起眉头:“我只听说实体杂志销量持续下跌,印刷成本一年高过一年,多印多亏,今年印量已经一缩再缩了。”
“如果只有这些反倒好办。”朱千寻语气冷沉,“社长定下的年度营收缺口越拉越大,完不成指标全员绩效将大幅扣减,现在到处都在传会影响年终奖金。”
“不是吧?”曾幸轻声惊呼,“那我今年岂不是也没年终奖可领了?”
朱千寻难得轻嗤一声,半点不留情面:“你转正手续都还没落地,比起惦记年终奖,不如多操心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
“别这么打击我嘛,朱总监。”曾幸嬉皮笑脸地回应,“我真的很努力了,反正我们部门人数又不多,运气好的话没准我能转正呢!”
一旁的王清清闻言感慨:“你心态倒是难得乐观。我前几天听说公司要全面收紧运营预算,外景勘景、外聘摄影师、外包撰稿经费全部砍半,长线时尚专题、深度纪实栏目也只能暂停。”
“哇塞,咋个会这样?”曾幸又是一惊,“那不就只留存低成本的短篇栏目维持刊面吗?”
“你才知道呀?”朱千寻瞪了她一眼,“董事会一再催促转型短视频,却不配套专项资金和运营人手。目前公司的情况就是纸媒主业收缩、新媒体赛道无从发力。”
“现在上下所有人都被困在行业下行的夹缝里,心里都慌得紧。”王清清神色凝重补充道。
曾幸看看王清清,又转头看向朱千寻:“朱总监,咋个看你一点都不焦虑?”
“如果瞎担心就有用的话,还努力做啥子?”朱千寻用奇怪的眼神瞥她,像听到了极其幼稚的问题,“就算愁到失眠,该发生的还是会到来,徒增烦恼又有啥子意义?”
曾幸:“……”
尽管觉得朱千寻这番理论实在太过独特,可她偏偏完全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话。
慢慢品味与思忖下来,曾幸居然还觉得很有道理。
见她兀自低头思索,朱千寻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嘴上依旧板着脸呵斥:“瞎琢磨啥子?有空闲替公司杞人忧天,不如好好想想咋个才能扭亏为盈。”
“我也想撒,朱总监。”曾幸垮着脸,“但以我目前的水平,想出的点子怕是也派不上用场。”
“总比一味空想焦虑要强。”朱千寻语气没有转圜余地,“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三天之内,整理一份扭亏方案交给我。”
“三天?这也太赶了吧?”曾幸哭丧着脸讨价还价,“能不能再宽限个几天……”
“不行!”朱千寻加重语气,不带半点商量余地,“时限从现在算起,你还有功夫在这感慨诉苦??”
坐在一旁录入耗材表格的王清清听着二人对话,忍不住会心一笑。
她一路看着曾幸入职成长,也看着这个活泼姑娘慢慢融化朱千寻的冷硬,如今在冷面总监面前,越来越放松自在。
正低头处理表格,她就听见曾幸轻快开口:“对了,三天后刚好是我生日,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撒!”
“啊!”王清清立刻来了兴致,“这么难得的生日,咋个会想和我们这些大姐姐在一起撒?”
“因为我喜欢啊!”曾幸毫不犹豫答道,眉眼弯弯煞是可爱,“入职后受了你们很多关照,一定要赏光吃个饭撒!”
“没问题。”王清清点头,“那天我打扮漂亮一点,下班后直接一起走,也不用回去换衣服。”
“谢谢清清姐!”曾幸欢呼,又期待地望向朱千寻,“朱总监呢?你一定没问题吧?”
“谁知道呢?”朱千寻故意不置可否,却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用杯子挡住了嘴角没忍住微微翘起的弧度。
正当温馨的氛围在行政部如水般流淌时,同一时刻的编辑部办公室里,二组的张伸博手机忽地响起。
他拿起手机瞟了一眼屏幕,心情顿时跌落谷底。
他下意识停下手头工作,警觉地环顾一圈办公室,见没人留意自己,连忙直起身快步往外走。
铃声固执地持续作响,搅得他心绪愈发烦躁。
直到走出杂志社,他才按下接听键,父亲浑厚饱满的声音随即在他耳畔响起:“伸博,我是老汉。”
沉寂几秒,张伸博才勉强挤出一个字:“嗯。”
张爸爸清晰听出儿子语气里的抵触,却刻意视而不见:“你妈前阵子跟你通过电话,家里现在难成啥子模样,你心里清楚吧?”
张伸博紧咬下唇,拼命压住胸腔翻涌的火气,克制着不对电话那头嘶吼:“所以又想找我拿钱?之前我已经跟你们说得很明白,我不会再替你们填窟窿了。”
“伸博,你这是啥子话?”张爸爸语气当即沉下来,多了不悦,“这就是和老汉说话的态度?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带到这世界来,又是谁辛苦把你抚养长大……”
“这种道德绑架就免了吧!”张伸博直接出声打断:“我从高中起就出去打工贴补家用了,整个大学期间都没伸手问你们拿过半毛钱!”
“从实习开始到去年,我每个月的薪水扣除房租和生活费,全转给了你,你到底还要我做到什么地步?难道要被你无休止拖累,直到彻底垮掉才算完?”
该说的道理、该坚守的底线,他早已反复说过无数次。
可张爸爸丝毫没有醒悟的意思,依旧搬出老生常谈的说辞:“赡养父母是子女天生的责任,这道理还用我教你吗?”
张伸博只觉得浑身血液“咻”地一下冲上头顶,拿着手机的指尖禁不住微微颤抖,脸上随之浮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奇怪表情。
“你才五十六岁,现在是下不了床、走不动路了吗?”他声音发颤,语气却极其冰冷,“
若是这样倒也好了,我养你一辈子没问题!”
“可正经安稳的工作你瞧不上,明明没有经商本事,偏要一头扎进去折腾,这滚雪球一样的欠债,我要替你兜底到哪一年?”
见硬说辞行不通,张爸爸语气软下来,开始哄劝:“伸博,老汉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先转三万过来应急,渡过这次难关,以后我再也不麻烦你。”
张伸博只觉得心口阵阵抽痛,像在不停淌血:“这种保证你说了多少次?我不会再给你一分钱,如果你心里还残存半点父子情分,就别再打过来逼我。”
他猛地切断通话。
心跳骤然急促猛烈,张伸博脚下猛地一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他勉强站稳,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乏力的步子,慢慢走回那个名为“职场”的避难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