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前一晚，曾幸一下班就去了超市买菜，打算亲手烧一桌川菜，和爸爸提前庆祝生日。
曾敬和想帮忙，却被她硬是按在沙发上，叮嘱他只管看电视等着晚饭就好。
他偶尔探头往厨房里看一眼，每次都被油烟呛得直咳嗽，又默默缩回大厅。
忙活半天，她端上桌四道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干煸四季豆，外加一碗解辣的番茄蛋汤。
“铛铛铛，老汉呐，吃饭啰！”她欢快地转头朝大厅喊，“快来尝尝你女儿的厨艺！”
“来了来了。”曾敬和立刻起身，满脸期待走到餐桌对面坐下。
“闻着还挺香。”他先夹一筷鱼香肉丝入口，咀嚼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转瞬又压下异样，温和开口，“嗯，还算巴适，味道不错。”
父亲细微的神情变化没能瞒过曾幸，她半信半疑夹起一筷送进嘴里，差点当场皱起脸来。
地道鱼香肉丝讲究酸甜咸鲜平衡，泡椒提香、肉质软嫩，浓稠汤汁裹满配菜；她却失手倒多白糖和泡椒，甜腻与冲辣互相冲撞，肉丝煮得干柴，汤水稀薄完全挂不住味。
见女儿面露尴尬，曾敬和连忙打圆场：“你平时很少下厨，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老汉你不用刻意安慰我。”曾幸轻叹一声，舀一大勺麻婆豆腐堆进他碗里，“再试试这个。”
曾敬和配合地就着米饭吃下，嘴里滋味实在难咽，他费了几分力气才稳住表情，挤出笑意：“挺下饭的，好吃撒。”
曾幸尝过一口，彻底认清自己厨艺堪忧。
正宗麻婆豆腐麻辣醇厚，豆腐嫩滑、红油香浓；她把豆瓣酱炒得发苦，花椒粉撒过量，麻得舌尖发麻，豆腐也没沥干水分，整盘汤水泛滥，苦麻交织难以下口。
她垂着头满心愧疚：父亲已经年过半百，难得吃一次她亲手做的饭，结果味道一塌糊涂，还要强装正合胃口来迁就自己，实在是委屈他了。
“老汉，对不起撒。”曾幸耷拉下肩膀，“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反倒变成惊吓了。”
“说这些干啥子！”曾敬和连忙安抚，主动夹起一筷子干煸四季豆，费力装作吃得尽兴，“这豆子味道还得行，真的！”
曾幸当然不信。
她也尝了一口，顿时被这吃起来寡淡还带着一股生青味的豆子给雷到了。
就连清淡的番茄蛋汤她也没能做好，咸甜全无章法，汤淡得堪称索然无味。
可曾敬和却喝得十分满足，喝完长长舒了口气：“这汤喝着鲜，落胃暖和，比外头全是味精的汤水要强一百倍。”
“老汉你别再哄我了，我听着心里更不好受。”曾幸撅起嘴抗议。
“我没有哄你，是真觉得不难吃。”说着他又夹起鱼香肉丝，配一大口米饭细细嚼着。
才刚咽下去，随后曾敬和随后就舀一勺麻婆豆腐拌饭，全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妈当年刚学做饭那会儿，比你做的可还要难吃几倍撒。”
这话一出，曾幸脸色瞬间沉下来：“老汉，能不能别在我今晚提前过生日时提起那个人？”
“那个人？”曾敬和放下筷子，温和看向她，“幺儿，这话老汉不爱听。不管咋个说，她终究是你妈妈。”
“我妈？”曾幸冷冷哼了一声，“当年她抛下我们父女跑去广州，从那天起，我就没把这个抛夫弃女的女人当成妈妈。”
“瞧你，也不知道是学的谁，我可没这样教过你。”曾敬和蹙眉，“当初是我没把你妈照顾好，她才会闹离婚，而且她毕竟是你妈妈……”
“她哪里配当我妈？”曾幸语气满是排斥，“这么多年一通电话都没有，她心里压根半点就没想过我吧？”
“而且就算在广州重组家庭有了别的孩子，一两年回一趟成都看我总可以吧？但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怎么算我妈妈？”
曾敬和沉默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倔强性子，也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
“老汉，我们别提她了，实在扫兴得很。”曾幸对着爸爸笑了笑，“我的家人只有你，这么多年我们父女也这样相依为命走过来了，旁人咋个样都和我们无关。”
曾敬和最终做了让步：“我只是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不希望你把你妈视为陌路人……”
父女俩终是翻过了这个话题，又将聊天内容转到曾幸准备请朱千寻和王清清到“在空中”餐吧的安排中去。
曾敬和也从女儿口中，第一次知晓李靖这个小伙子。
他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夹了好几次，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
曾幸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鬓边的白发比上次她注意的时候又多了一些，筷子的动作倒是还和从前一样平稳。
这么难吃的菜，曾敬和却将鱼香肉丝吃了大半，把麻婆豆腐用来拌着饭吃，番茄蛋汤也喝了两碗。
味道再差，他也尽数咽下，眉眼一直弯着温柔的笑意。
曾幸没有拦他。
她心里清楚：味道好坏从来无关紧要，女儿这份笨拙又真诚的心意，在爸爸眼里，胜过任何酒楼珍馐。
生日当天，曾幸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法式桔梗裙去上班，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快跃动，发间别着一枚精致的珍珠抓夹，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明媚与鲜活。
王清清一见就嚷嚷了起来：“可以撒，丫头！咋个看都觉得迷人呢。”
“清清姐眼光才好。”曾幸大方笑纳夸奖，“你这身知性都会风也太出彩了。”
王清清则挑了件质感上乘的莫兰迪色真丝衬衫，搭配垂坠感极好的阔腿西装裤，脖颈间一条纤细的锁骨链点缀其间，干练中又透着职场女性独有的知性与优雅。
“还不是为了今晚的生日局悉心打扮。”王清清心情很好地向她展示着装，眼里满是自信。
两人互相说笑几句，不约而同地悄悄望向工位埋头看资料的朱千寻。
她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宽边黑框眼镜，一身沉闷素净工装，和精心打扮的两人形成强烈反差。
曾幸并不意外，也没有半句调侃。
在她心里，朱千寻从来无需靠任何外物衬托自己，满腹见识与通透谋略，才是对方最亮眼的闪光点。
一整天的工作都很顺利，曾幸除了处理一些杂务以外，并没特别难的任务加插进来。
下午六点刚过，她和王清清就关了主机，朱千寻难得也及时地收拾好了一切。
“我们要去哪里吃饭呀？”王清清好奇发问。
“很近，就开在高梦路临滨河绿道那里的一楼底商，从公司走个四到六分钟就到了。”曾幸笑道，“老板厨艺特别好，朱总监尝过他做的菜，也很满意。”
朱千寻淡淡瞥她一眼，打趣道：“倒是卖力替帅哥老板宣传，不知情的还以为你惦记着当老板娘。”
“啥子嘛！他家饭菜本来就巴适！”曾幸鼓起腮帮子辩解，模样像只圆滚滚的河豚。
她像只欢快的雀鸟，分别挽起朱千寻和王清清的手腕，亲昵地将她们都拉到身边，然后才开开心心地迈开脚步。
“你这是干嘛？”朱千寻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很不适应，“太肉麻了，快松开。”
“肉麻又咋个了？”曾幸赖着不肯松手，顺势撒娇，“今天我过生日，就让我挽一会儿，满足我一个小心愿行不行？”
王清清也在一旁助攻：“是呀，好歹小丫头今天是寿星，朱总监你就让让她吧！”
两人轮番软磨，朱千寻最终妥协。全程手臂僵硬，却还是配合着一路走到“在空中”餐吧。
“欢迎光临。”李靖刚热情地冲她们打了招呼，随后眼眸便泛起笑意，“今天带了位新朋友过来呀。”
“欢迎光临。”李靖笑着上前招呼，目光落在王清清身上，眼底漾开笑意，“今天带了新朋友过来？”
“这是我们部门的清清姐，平时很照顾我。”曾幸欢声介绍，“朱总监你之前见过，我就不多说了。”
不等李靖接话，王清清眼前一亮，上下打量他一番：“你就是那个又痞又帅的李靖？真人比我想象中还要出众啊！”
“哪里，过奖了。”李靖挠挠后脑勺，不太适应这般直白的夸赞。
“我们曾幸一整天都在念叨你厨艺多棒，一副在帮你发展回头客的架势，弄得我对今晚的菜期待值拉满。”王清清故意打趣。
“是吗？弄得我压力好大。”李靖歪着嘴角对着曾幸一笑。
这股坏笑很有型男风范，曾幸还没说什么，王清清就连声慨叹李靖的笑容着实太过迷人，夸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三人刚要往里走，王清清随口一句“待会儿坐下给你拿生日礼物”恰好落入李靖耳中。
他心口猛地一跳，忍不住朝曾幸背影轻喊：“喂，今天是你生日？”
曾幸回眸浅浅一笑：“嗯，咋个了？”
“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李靖眉眼垂落，嘴角往下一垮，语气裹着几分委屈懊恼，“咋个昨天中午不和我提前说？我本来可以准备个生日蛋糕的。”
“多大点事，简简单单吃顿家常菜就够了，根本不用费心准备这些。”曾幸大大咧咧摆手。
“可是……”一丝失落飞快掠过李靖眼底，他眉眼轻轻耷拉，声音慢慢放轻，“要是早知道，我能准备得更周全，毕竟一年就一次生日啊。”
曾幸性子大大咧咧，完全没捕捉到他藏起来的惆怅。
一旁的王清清却把他微妙的神色尽收眼底，凑近曾幸耳边低声道：“看这样子，他多半是喜欢你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