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到底喝了多少坛小酒,曾幸已经记不清了。
直到宾客尽欢准备散场,她起身去摸包准备买单,却被李靖告知,朱千寻早就悄悄把账结了。
酒意上头,曾幸当即拔高声音:“今天明明是我做东庆生,你咋个能让朱总监付钱?”
朱千寻似乎早有预料,领着王清清后脚就走了过来:“你这是啥子意思,难不成把我当外人?”
曾幸立刻摇头否认:“咋个会嘛?”
“那不就对了?”朱千寻信手揽过她的肩膀,“我们都是自己人,谁买单又有啥子关系?”
温热柔软的手臂搭在肩头,一股被全然认可的暖意瞬间填满曾幸心口。
这是朱千寻头一回主动和她这般亲近,曾幸心头又惊喜又惶恐,只觉得受宠若惊。
她没再坚持,低声致歉:“不好意思,本来说要请吃饭的,结果不光收了你们礼物,还让你买单。”
“不必说这些客套话,我不爱听。”朱千寻揽着她往外走,王清清快步跟上,她顺势也将对方一并揽住。
曾幸与王清清一左一右靠在朱千寻身侧,三人并肩跌跌撞撞走了一段路,一阵晚风拂面而来,朱千寻突然驻足,松开揽着她们的手。
曾幸看着她微微仰头望向夜空,迎着晚风舒展双臂,任由风儿拂动发丝,嘴里感慨着:“好舒服啊,已经好久没吹过这样舒爽的晚风了。”
“确实惬意。”曾幸深有同感,忽然弯腰,利落脱下高跟鞋拎在手中。
“你做啥子?”王清清看得一头雾水。
曾幸晃了晃手里的鞋子,眼底发亮:“不觉得这样才更巴适吗?大家到底有多久没光着脚丫走在马路上了?这么痛快的夜晚,偶尔也该解放一下双脚撒!”
“有意思。”朱千寻眯起眼睛。
向来老练沉稳的她竟第一个响应了曾幸,紧接着也脱下鞋子,赤脚踏着路面:“至少在今晚,确实没必要再束缚住双脚。”
“你们呐,咋个像中学生似的,难不成一下子穿越回少女时代了?”王清清虽在调侃,却也爽快地脱掉鞋子,学着曾幸拎在手上。
赤脚在马路上行走,放任脚心毫无隔阂地亲近地面,就算弄脏脚丫也无所谓。
这种畅快淋漓的体验,确实有种回到少女时代的感觉。
“我到底在做啥子呀?”朱千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双赤脚,“都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跟着曾幸胡闹。”
曾幸只管咯咯地笑个不停:“可很巴适,不是吗?能这样任性的夜晚,人生里又有几个呢?”
迎向她的视线,朱千寻不自觉地跟着笑了:“也是,人生难得几回醉,这样痛快的夜晚我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两人眼底光亮彼此映照,毫无保留地相视一笑。
朱千寻轻声唤她:“曾幸。”
“我在!”她高声应答。
“往后也要一直努力。”朱千寻凝着她的双眼,语气郑重恳切,“无论遇到啥子难处,别轻易丢掉自己的梦想,能答应我吗?”
“你说的是进编辑部做编辑的心愿?”曾幸微微一怔,“可今晚我忽然想通,只要能和你们一同共事,就算留在行政部也很好。”
“傻丫头。”朱千寻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职场没有不散的宴席,只贪图眼前安稳咋个行?”
说罢,她伸手轻轻捏了捏曾幸的脸颊:“拿出你的本事,我和清清都等着看,你能不能如愿踏进编辑部。”
朱千寻眼底的期许、信任与看重,顺着指尖的温度尽数传递过来,有股沉甸甸的期盼落在心头,曾幸用力重重点头。
朱千寻唇角扬起:“说好了?”
曾幸抿紧嘴唇,一字一顿认真回应:“说好了!”
两人目光交织,神情认真得犹如共同立下了某项重大的契约。
晚风继续拂动她们的发丝,对曾幸而言,这是个闪闪发光的瞬间。
仅仅三天过后,办公室里却不见了朱千寻的身影,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曾幸心里犯嘀咕,转头问王清清:“清清姐,朱总监今天是有事吗?咋个没来上班?”
王清清脸色瞬间沉下来,许久沉默不语。
曾幸察觉不对劲,心底不安越发浓烈,继续追问:“到底咋个了?难道她生病了?”
在她紧紧注视下,王清清缓缓摇头,一声轻叹后才开口:“朱总监辞职了。”
“啥子?”曾幸下意识以为自己听错。
她绝对是一时耳背。
明明三天前的晚上,她们三人才一起渡过那么痛快且肆意的夜晚,朱千寻怎么会突然不辞而别呢?
于是曾幸又笑着确认:“你刚刚说啥子?我没听清楚。”
“曾幸……”王清清表情肃穆地看着她,铁下心来毅然给出了回应,“朱总监离职了,从今天起她已不再是杂志社的员工。”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曾幸身上。
她双腿一软,身形踉跄,慌忙扶住身后办公桌才勉强站稳,脸色瞬间惨白:“不可能,清清姐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她前几天才陪我过生日,我们还好好喝过酒,咋个会一声不吭就走?”她难以置信,只觉得这件事荒唐至极。
王清清站了起来:“曾幸,冷静点!朱总监确实已经离开公司,她办公桌上的所有私人用品都一并收拾走了。”
“不!我不相信!”曾幸转身就跑向那张熟悉的大办公桌,迫切想查证些什么。
偌大办公桌空空荡荡,只剩一台显示器,往日堆满文件、小摆件的位置干干净净,所有属于朱千寻的物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幸心底依旧不肯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残酷事实。
她弯腰拉开所有抽屉,翻来翻去,妄想找到一件属于朱千寻的小东西,可桌面抽屉清理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纸屑都不曾留下,完全符合朱千寻一贯干净利落的行事风格。
她浑身脱力,颓然瘫坐在地面。
“咋个会这样……”她失神喃喃自语,满心委屈,“太过分了,半点风声都不透露,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
“曾幸,别这样。”王清清于心不忍,快步上前想把她扶起来。
曾幸一把甩开她伸出的手,像是猛然想起什么,慌忙掏出手机,翻出朱千寻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只传来持续忙音。
她不肯放弃,接连重拨六七次,始终无法接通。
她又点开微信,指尖发抖,敲出一段文字发送:朱总监,听说你辞职了,是真的吗?怎么这么突然,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消息刚发送成功,页面立刻弹出提示——消息已被对方拒收。
曾幸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无法接受现实:朱千寻不止悄悄离职、隐瞒一切,甚至直接切断了和她的所有线上联系。
她立刻抬头看向王清清:“清清姐,借我一下你的手机,我再打打她的号码。”
王清清没有多问,直接把手机递了过去。
曾幸熟练按下烂熟于心的手机号,拨通后,听筒里响起冰冷机械提示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曾幸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微微发颤:“她连用了这么久的号码都直接停掉,到底为啥子要做得这么绝?”
王清清拿回手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用力稳住情绪失控的她:“你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冷静一点!”
“清清姐,我……”曾幸话刚出口,哽咽瞬间堵住她的喉咙,再也说不出完整句子。
“我们都是职场人,不能把太重的私人感情寄托在工作关系里。”王清清正色道,“纸媒行业人员流动本就是常态,不能因为有人离职,就打乱自己的工作状态。”
“换做别人我可以释怀,可那是朱总监撒!”曾幸对着王清清喊道,“她突然辞职也就算了,咋个连联络方式也停了,让人咋个能不担心?”
“你不相信她吗?”王清清反问,“朱总监做任何事一定有她的动机和理由,如果你喜欢她,难道不该相信并支持她的决定吗?”
“那也得知道她做了啥子决定才行!”曾幸嚷道,““我现在连她为啥子离职都不晓得,你要我咋个支持她的决定!”
王清清蹙起眉头:“别再小孩子气了……”
还不待她说完,曾幸就霍然拔腿冲门外跑,急得王清清叫出声来:“你去哪里?”
“我去问问有没有人知道她家地址,下班直接上门找她问清楚!”曾幸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她没能踏出办公室半步,王清清反应更快,从身后紧紧抱住她,硬生生截住她的去路。
“你是不是急糊涂了?”王清清出声呵斥,“行政部同时兼管人事档案,整个公司就我们最清楚,员工住址属于严格保密信息。
“尤其朱总监还是部门领导,别说你只是试用期新人,就算是有权限查阅她信息的高层,也没人敢私自泄露她的私人住址。”
一番话重重敲醒曾幸,纵然万般不愿承认,可随着理智慢慢回笼,她心里逐渐清楚王清清说得句句属实。
她放弃了挣扎,双手绵软无力地耷了下来,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喃喃道:“咋个会这样?朱总监她咋个舍得这样不辞而别?”
可如今,那个她最依赖的职场导师不在了。
环顾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再也没人能给她那个迫切想知道的答案。曾幸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痛得几乎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