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杰惊诧得连表情管理都彻底破防了。
自打郑大军出任三组组长以来，还真没任何一名成员敢像曾幸这般当面顶撞他，不止叶尔杰，其他成员也都惊得看直了眼睛。
郑大军瞪向曾幸的眼神凌厉彪悍，长年职场老将的气场在两人交锋的那一刻贲发，排山倒海般朝曾幸席卷而来。
可曾幸并无丝毫胆怯，也没有任何退缩的表现。
她依旧顽强地伫立在原地，平静地直视着郑大军的眼睛。
想象中的狂风骤雨并未到来。
出乎所有人预料，郑大军非但没有暴怒喝斥，反倒像听到了一件极其有趣的玩笑般呵呵笑了起来，然后给了她一个评价：“你很有意思撒。”
“我的想法也很有意思。”曾幸果断地抓住了从他话语间一闪即逝的机会，“郑组长，请你给我机会，我想要像其他成员那样分担你的压力。”
郑大军目光迅速逡巡了全都在关注这个场面的成员们一遍，当他视线落回曾幸脸上时，毫不客气地告诉她：“你知道这些同事都是些啥子人吗？”
他用恰似兄长谈到弟弟妹妹们般骄傲的口吻道：“他们大多是传媒科班出身，有人在校期间就自编自导拍出微电影，还登上了视频平台推荐位。”
“有人出版过小说；还有人没毕业，就长期为线上媒体供稿。你拿啥子和他们比？又凭啥子觉得自己能跟他们相提并论？”
这几段话不可谓不严酷，简直可以说是毫不留情地将曾幸的自尊和脸面踩在脚下。
就连素来被评价为美丽坚强的郑唯都不忍心再听下去。
赵美娜为之欣喜不已，一心想看到曾幸破防痛哭的反应，可惜曾幸又一次令她大失所望。
“我也出过书的，郑组长。”重压之下，曾幸语气依旧平稳，“若你感兴趣，在小红书搜‘蓉城之幸’就能找到我的账号，置顶那篇就是我的创作履历。”
“少女时代我过于痴迷创作，所以没咋个用心读书，最后确实为了混个文凭只上了大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承认这一点。”
坐在工位旁观的张伸博大感意外，错愕久久停留在脸上。
他万万没想到，曾幸会选择正面迎战，主动把学历短板、过往经历毫无遮掩地直接摊开。
这般坦荡从容的做法，在他进入职场后堪称前所未见，完全刷新了他对这个清秀姑娘的认知。
郑大军一声冷笑：“就算如此，就能填补专业上的差距？你是啥子专业毕业？懂传媒行业运作吗？清楚编辑完整的工作内容吗？”
“只要你愿意教，我就肯踏实学！”曾幸声音掷地有声，“所以我恳请你指点我，就像当初带你入行的前辈那样，把基础业务一点点教给我。”
郑大军微微一怔。
这个行业向来吸引着各种风格独特的弄潮儿，性格鲜明的年轻人他见过不少，可像曾幸这般敢于主动争取、韧劲十足的姑娘，着实少见。
“为啥子？”他反倒生出几分好奇，“你咋个有底气，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提这种要求？”
“我在行政部就是这样一步步学出来的。”她认真作答，“更重要的一点，调岗之后我的薪资有所上调。拿对应的薪水，就该承担对等的职责，不是吗？”
“我领着高于从前的薪酬，在三组却日复一日只做零散杂活。公司的人力成本谁来考量？组长觉得，公司开出这份薪资，只是雇我过来打杂的吗？”
一席话问得郑大军哑口无言。
局势反转完全超出他的预料，可被辩驳到无言以对时，他并没有选择更加严苛地打压。
郑大军反倒第一次认认真真，自上而下打量了曾幸一番，随后一句评价听得全场同事大跌眼镜：“你思维倒是敏捷得很。”
“谢谢，我的文笔也还得行。”曾幸反应极快，立马接住了他的话。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过于自信了。”郑大军感慨，竟隐隐勾起嘴角，“你真的啥子都肯学、啥子都肯做吗？”
“是。”她答得斩钉截铁，“我从少女时代就在看这本杂志了，能进来当编辑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为此我啥子都愿意做。”
“话不要说得太满。”郑大军慢慢坐回椅子，转头朝叶尔杰扬声喊道，“尔杰，过来！”
“嗳！”叶尔杰立刻起身快步上前，“组长，有啥子安排？”
郑大军瞥了一眼曾幸，朝叶尔杰抬了抬下巴：“这个小姑娘交给你来带。记住她刚才说的，啥子都愿意做，你负责把基础业务教给她。”
“哈？”叶尔杰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思索片刻，他悄悄挪到郑大军身侧，压低声音疑惑询问：“组长，我该咋个带她？是实打实好好教，还是……慢慢磨她？”
郑大军随手抓起桌上文件夹，轻轻拍向他脑袋：“你跟着我这么久，原来在你心里，我格局这么小？还要对一个小姑娘耍手段？”
叶尔杰苦笑：“我这不是怕领会错意思，特意跟你确认嘛。”
“没听见人家说？”郑大军抬手指向曾幸，高声说道，“她拿的薪水不低，我们总得让她创造价值，把用人成本挣回来，这下懂了？”
“明白了。”叶尔杰连连点头，转头看向曾幸，“行，人交给我。不过大话好不好兑现，最终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那不如现在就开始验证。”曾幸笑着主动走上前，“尔杰哥，我眼下该着手做啥子？”
一场原本已闷雷滚滚的风波，就这样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突然转了个弯，紧接着整个局势都随之彻底逆转。
曾幸靠着一次硬碰硬的碰撞，成功争取到接触正规编辑业务的机会。
看着曾幸跟着叶尔杰走到办公桌前，两人凑在一起认真讨论工作，郑唯收回目光，心绪五味杂陈，心底泛起的涟漪，一点点翻涌成波澜。
她与张伸博是同期入职，两人一同升到资深编辑。
如今张伸博在二组独当一面，深受组长郭永安器重，选题策划、实拍统筹、品牌活动样样出彩，交出不少亮眼作品。
她早年在一组，也曾得到前组长金英武悉心栽培，一身专业能力大半师承于他，可自从金英武离职，刘政仁接任组长，她就被慢慢排挤到部门边缘。
她依旧怀揣饱满热情，从前也操盘过数个口碑不俗的专题特辑，到头来却困在无穷无尽的杂务里，近乎沦为摆设。
回想过往所有付出，一时间让她难以判断坚持下去的意义何在。
心绪翻涌难平，她点开微信通讯录找到张伸博，迅速敲下一行消息发送出去：“今晚有空一起喝酒吗？心里堵得慌，想找人聊聊。”
对方回复得很快，一如往常体恤仗义：“得行！在哪儿碰面？”
晚上八点三十分，张伸博在玉林西路的“良夜”小酒馆见到郑唯。
她选了临街露天的露营椅落座，这种半开放的位置，闲聊间隙可以望着街上往来行人。
张伸博在她身旁坐下，两人点了一小坛桑葚酒，伴着夜色慢慢闲谈。
“咋个了？”张伸博先替她斟上一杯酒，“看着心情不太好呀。”
“嗯。”郑唯没有否认，“今天下午那个新人……我说的是曾幸，看到她勇敢去和郑组长碰撞的场面，我的心跳得厉害。”
“心跳得……厉害？”张伸博稍微歪了歪脑袋，打趣道，“你说得好像恋爱了似的。”
“切！”郑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说句实在话，当时我心里真的油然生出一种——她把我一直没胆量付诸行动的事，给抢先做了的感觉。”
张伸博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轻声问：“那是种咋个样的感觉呢？不甘？沮丧？兴奋？还是吃味或者欣喜？”
“是震撼。”她直接给出答案，“无论用啥子词来形容和描绘，都不及‘震撼’来得贴切。”
“震撼？”张伸博放下酒杯，转头观察她的表情，“感觉有这么强烈吗？”
“后劲很大，比我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强烈得多。”郑唯幽幽地笑了笑，目光投向远方，“我忍不住开始怀疑，长久一味隐忍退让，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刘组长和郑组长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张伸博仔细斟酌措辞，语气谨慎，“曾幸这种做法风险不小，算得上放手一搏。”
他轻声提醒：“倘若你做出同样的选择，对于对应的代价，你做好承受的准备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深深地吸了口长气，再抬头望向夜空。
这个晚上的成都夜空无星，也看不到月亮。
在星光与月光都寂寥缺席之下，玉林西路的路灯与店铺招牌灯，倒透着股文艺风的淡淡游离。
“我做不到她那般决绝。”郑唯怅然道：“但有一点我想得很清楚：我必须踏出关键一步。如果一直原地不动，往后只能持续应付所有让我厌烦的人和事。”
“更可怕的是，我会一直讨厌眼下的自己。”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伸博，如果连自己都无法接纳，又咋个能够沉下心做好工作？”
张伸博依然慎重。
他认真思索了很久，设身处地体会她的困境，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就试着往前迈一小步，总比不断内耗到厌恶自己要好。”
“趁还没到那一步以前，郑唯，就照着你现在想做的去做吧。”他神情端重地告诉她，“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否则就算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也没多大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