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尔杰第一次给曾幸派实操任务,是让她核对外景拍摄的模特造型备注清单。
密密麻麻几十行服饰、配饰编号,还要对应样片逐一标注适配场景,流程繁琐且极其考验行业规范度。
曾幸逐行细读核对,通篇没有出现一个文字错漏。
但她终究是零基础转岗,不熟悉时尚商用拍摄的执行惯例,分不清“主推造型”与“备用造型”的优先级逻辑,标注格式过于笼统,不符合三组统一的对接标准。
“啪!”
一叠刚打印好的备注清单被重重摔在了桌面上,纸张边缘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卷曲。
叶尔杰指尖点着不规范的备注,当众不留情面斥责:“你咋个连主次造型的区分逻辑都搞不懂?我们对接摄影师、造型师,看的是落地的执行方案,不是没错字就万事大吉!”
三组办公区瞬间寂静无声,细碎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曾幸立在他工位前,坦然迎上他严苛的视线,没有躲闪,更没有半句辩解。
“抱歉尔杰哥,是我不懂业界的规矩。”她语气平静坦荡,“我记到了,下次绝对不会再出这种问题。”
她转过身时,甚至还带着一种“终于学到东西了”般的释然。
这种顽强的心理自我愈合能力,看得叶尔杰暗自称奇。
他不禁回想起自己跟着郑大军学习工作流程的起初,被训斥时总要懊恼好半天,可如今这小姑娘,竟似乎将他的训斥当成了纯粹的鞭策。
他回想自己初入职场、跟着郑大军学艺时,挨训总会暗自烦闷内耗许久。
可曾幸却截然不同,全然不把他当众的训斥视为难堪,反倒当成查漏补缺的契机。
半小时后,曾幸递交了全新修订的版本,标注层级清晰、主次分明,完全贴合拍摄对接规范。
叶尔杰细读过后不得不承认,她的吸收能力、复盘速度,远超同期新人,丝毫不输当年刚入行的自己。
即便如此,他心底的偏见并未立刻消解。
天赋和领悟力不代表适配三组的高强度节奏,他依旧带着审慎的观望心态,决定抬高考核标准,继续打磨考验她。
翌日下午,叶尔杰将一叠栏目校对初稿放在曾幸桌面,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今天下班之前改完。”
他语气平淡刻板,完全是一副对待普通新人的例行安排,连一丝等待回应的耐心都没有。
曾幸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然转身落座,归位转椅。
她低头翻开稿件,通篇布满潦草凌厉的红笔批注。
多处留白没有文字说明,只落下一个力透纸背的问号,模糊又严苛,让人无从揣测意图——是此处存疑待商榷,还是警示她自行参悟短板?
曾幸端详许久,最终选择没有贸然开口询问。
她取出铅笔,在每一个问号旁轻轻标注“待确认”,而后沉下心逐字研读、梳理全文。
这几天,她隐约听到组里的成员们私下讨论——叶尔杰是郑大军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做内容果决,改稿子从不手软,开会时说话直接,不太在乎话落下去以后会不会把人扎疼。
自打他被指派带教曾幸,全组人都抱着观望心态,默默等着看这个“空降大专生”何时扛不住压力、主动退场。
曾幸自己也隐隐约约地知道,那叠校稿里有些地方之所以被批得格外用力,是在责备她硬生生挤进了这个赛道,能力却远远配不上自己的梦想。
她接受了他无声的批评与指责,并没感到委屈。
那天下午,她逐条核对了叶尔杰的批注,在她不确定的地方,用铅笔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理解与修改逻辑。
下班前,她准时把那叠稿子放回了他的桌上:“尔杰哥,我重新校对好了,如果还有哪些不足请你随时跟我说。”
叶尔杰正在与客户通话,给了她一个示意别打扰的表情,还伸手朝她连拂了好几下。
第二天早晨,曾幸来到叶尔杰的工位,发现那叠稿子还在他桌上,连摆放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像是他根本没有翻开过,又像是他翻开了,却根本不在乎。
曾幸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把那叠稿子拿回自己桌上,重新翻开。
她拿起笔,在昨天那些“待确认”的问号旁边,根据自己昨晚在家连夜检索到的品牌官方资料、杂志往期规范,在每一处问号旁补全了严谨的查证思路与落地修改方案。
最后,她撕下一张淡黄色便利贴,工整贴在扉页:如有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找我沟通。
这是她第一次,不卑不亢地主动递出台阶,把评判与沟通的选择权,稳稳交到了叶尔杰手里。
半小时后,忙于工作的叶尔杰才留意到那张便利贴。
他盯着纸上清秀有力的字迹久久出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便利贴的边缘,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翻开稿件,所有铅笔标注的位置,全都补全了条理清晰、贴合杂志调性的修改逻辑,严谨细致,远超普通新人的敷衍应付。
她没有打扰和影响他的工作,而是先以自己的认知和判断自行作了注解,然后再递交上来征求他的意见。
“……啧。”叶尔杰低声叹了口气,眼底那股惯常的冷硬,终于在这一刻有了松动的痕迹。
他起身迈步,径直走到曾幸工位前。
曾幸正低头核对品牌借衣清单,听见动静抬头,语气坦荡自然:“尔杰哥,咋个了?”
这一次,叶尔杰没有挑刺苛责,也没有冷脸施压。
他将一叠内部栏目策划资料轻轻放在她键盘旁,声音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这份资料你拿去好好看。吃透了之后,把昨天的栏目思路重新打磨一下,明天早上拿给我。”
曾幸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惊喜,澄澈又真切。
她双手郑重接过资料,用力点头:“谢谢尔杰哥!我一定好好努力!”
没将时间浪费在客套的感谢话上,她当即低头翻读资料,眉眼专注、满心热忱,丝毫没有敷衍应付的懈怠。
叶尔杰静静伫立看了她片刻,才转身返回工位。
其实通过这几天的接触,叶尔杰对她身上那股近乎偏执的认真,已经有了极深的体会。
哪怕是让她去梳理一份过季拍摄清单,这种最不起眼的边角料工作,她居然也能做出心思来。
她不仅把那些冷门品牌的拼写查了个底朝天,还硬生生把一份枯燥的流水账,梳理成了一份微型的“品牌视觉演变史”。
她还细心地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清单旁边标注出了该品牌当年主推的“核心元素”与“经典配色”。
这种将任务牢牢放在心上的工作态度,开始让叶尔杰觉得,这个空降的大专生,好像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讨厌。
曾幸跟在叶尔杰身后虚心求教,一点点汲取专业养分的同时,郑唯的心境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蜕变。
此刻的她,正埋首处理刘政仁指派的工作——整理竞品杂志与时尚 KoL的舆情监测表。
她耗费大量时间,搜罗全网时尚竞品刊物、各大社交平台头部博主的最新选题、爆款标题与传播数据,逐条汇总录入 Excel。
名义上是市场调研,实则全是机械重复的复制、截图、归类整理,没有半点创意发挥空间,
纯粹是消耗精力、消磨热情的体力杂活。
长期困在这类无效琐碎工作里,她早已身心疲惫。
她刚拿出清凉油,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办公室另一端就传来刘政仁的随口吩咐:“郑唯,给我泡杯咖啡,三分糖。”
太阳穴的痛感骤然加剧,她下意识多按了两下眉心。
下一秒,刘政仁不耐烦的催促声立刻砸了过来:“郑唯!喊你听不到哇?”
“听到了。”郑唯骤然停住动作,沉默走到刘政仁工位前拿起杯子,一言不发走向茶水间。
片刻后,她端着调好的咖啡轻放在他桌面:“刘组长,咖啡好了,三分糖。”
“嗯。”刘政仁漫不经心应了一声,全然没察觉她眼底的凉意。
两秒钟过去,郑唯始终立在原地没有挪动。
刘政仁不耐地抬眼,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她此刻眼神安静又冰冷,没有情绪,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疏离与坚定。
他眉头一蹙:“咋个了?还杵在这里做啥子?”
郑唯忽然笑了。
即便刘政仁素来刻意忽视她的优秀,也不得不承认,她笑起来温和又漂亮。
可此刻这抹笑意,却温柔得锋利,不带半分暖意。
“刘组长,女人泡的咖啡,喝起是不是格外巴适?”她语气轻淡随意,却像平地惊雷,瞬间炸静了整间办公区。
全组编辑不约而同停下手里的工作,就连专注在工作中的曾幸,也闻声抬眸望了过来。
刘政仁脸色当场沉了下去,厉声质问:“你这话啥子意思?”
“我就是有点好奇,是不是女人冲的咖啡就比男人巴适得多?”郑唯笑意未减,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我们一组明明不少男同事,从来没见你安排他们帮忙冲咖啡。”她目光坦然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避,“这算不算职场里的区别对待?算不算隐性的重轻有别?”
刘政仁脸色彻底挂不住了,眼底锋芒毕露,死死盯着郑唯。
可偏偏郑唯今日的状态,让他无从发作。
她没有吵闹、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哭诉,只是平静、温柔、客观地抛出一个积压已久的疑问。
尤其“区别对待、隐性偏见”这几个字被当众点破,他一旦强硬打压,反倒落得心虚、仗势欺人的口实。
刘政仁只能端起领导架子,居高临下压制:“让你冲杯咖啡而已,多大点事!你有这么忙吗?贡献有这么大吗?难道让你冲杯咖啡还委屈上了?”
“我不委屈。”郑唯平静回话,语气坦荡,却寸步不让,“我只想请组长给我一个答案。”
“为啥子这项差事,永远只落在我身上?”
“组里这么多男同事,有谁替你泡过一次咖啡?麻烦组长举例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