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之后,刘政仁牵头约了郭永安、郑大军,三人没有选喧闹的商圈酒楼,定了玉林中巷的“青檐小厨”。
小店藏在老居民院落里,刘政仁提前订好一间靠墙的小包间。
关上木门,外界的人声便淡了大半,桌上陆续摆上川菜,开了两瓶白酒。
郑大军率先动筷,夹了一筷子凉拌白肉,直呼巴适:“看不出政仁你还挺会挑馆子的。”
刘政仁没有接话,只顾着往两人杯中斟白酒,一副急于找人对饮的模样。
郭永安笑道:“先别急着碰杯撒,多少垫下肚子,不然容易上头。”
刘政仁瞟了他一眼,倒也听劝,夹了一筷子干烧鱼送进嘴里。
三人安静吃了一阵,刘政仁端起酒杯邀约两人同饮,这回郭永安爽快举杯奉陪。
连干三杯白酒,刘政仁将杯子重重搁在桌面,看向郑大军开口:“大军,你到底打算咋个管那个丫头?难道就任由她在三组站稳脚跟?”
“你说的是曾幸?”郑大军微微一怔,随即故意装糊涂,哈哈笑出声,“不是,你咋个突然说起她?我跟她又没啥子深仇大恨,为啥子要刻意为难她?”
刘政仁眼神一沉,顺手替郑大军添上酒:“你少装样子,谁不晓得当初副社长安排这个大专生空降,你心里一直有意见,还觉得她占了三组名额又扛不起工作。”
郑大军张张嘴想要辩驳,一时却找不到说辞——毕竟这份不满,他当初确实有过。
“之前你刻意晾着她,别跟我们说那是磨炼新人,这套说辞说服不了任何人。”刘政仁继续道,“到头来你不仅没能磨掉她的锐气,反倒被她当众将了一军。”
郑大军脸色沉下来:“政仁,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啥子叫被她将一军?我那叫胸襟开阔!难不成要我当场发火,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
“别拿大度当幌子,就是你没能把她压下去!”刘政仁一口饮尽杯中白酒,话里带着火气,“正因如此,我们组郑唯才有样学样,闹出今天这种目无上级的事!”
“等等,郑唯顶撞你,跟我有没有管好曾幸扯得上啥子关系?”郑大军立刻反驳,“你更该好好反省!那样有本事的人才,搁在你手下,都被磋磨成啥子模样了?”
“磋磨?”刘政仁瞪大眼,满心不服,“我又没拿啥子困住她,做得不舒心,她完全可以申请调组撒!”
“要得,那直接调到我们三组!”郑大军猛地一拍桌面,“这种人才我求之不得,你要是不想要,尽管丢过来!”
“你……”刘政仁一时气结,伸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咋个?你说啊。”郑大军毫不退让,直直回望过去。
郭永安看着争执的两人,忽然忍不住放声大笑。
起先他还想着收敛几分,到后来再也控制不住,笑声愈发洪亮肆意,导致剑拔弩张的二人闻声,不约而同转头看向他。
“喂,永安,你笑啥子?”郑大军皱起眉头。
“实在对不起,我控制不住。”郭永安笑了许久,才缓缓平复情绪,“你们俩岁数加起来快八十,吵起架来跟高中生一样,叫我咋个忍得住?”
刘政仁立刻辩解:“幼稚的是大军!他从刚进公司性子就这样,从来没成熟过。”
“好好好,只大军不成熟,那你就事事周全?”郭永安看向刘政仁,“政仁,我说句公道话,你这几年对待郑唯的方式,实在不像成熟管理者该有的样子。”
刘政仁瞬间语塞。
“郑唯是一把利剑。一个成熟的组长,本该把她淬炼锋利,为自己所用,看看你让她日复一日在做些什么?”郭永安索性把话摊开。
“政仁无非就是介意,她是金英武一手带出来的人。”郑大军插话,“政仁,就算她曾经是英武的左膀右臂,可英武离职这么久,现在一组主事的人是你。”
“大军说得没错。”郭永安点头,认真望向刘政仁,“郑唯愿意隐忍这么久,已经很顾及你的体面。别忘了,她是资深编辑,不是你的私人助理撒。”
刘政仁嘴唇轻轻翕动。若是在杂志社,他随口就能找出一堆说辞辩解,可此刻面对两个同期老友,再强行辩驳,只会显得虚伪。
“我总觉得,她心底并不认可我。”他声音低沉下来,“当年我和英武竞争组长位置,后来英武离开,我一直猜想,她心里对我存有芥蒂。”
“职场本就只以结果论胜负。”郭永安拍了拍他肩膀,“好比大军,起初他同样不看好曾幸,但他分得清利弊,不会像你这般钻牛角尖。”
“唉。”郑大军重重叹了口气,“我也没有永安说得那么通透,只是那小姑娘做事滴水不漏,我压根抓不到她的把柄。”
他给自己斟满白酒,仰头喝下大半杯:“我确实反感上级强行塞一个新人进组,一度认定她底子薄弱。可当真发现这人踏实肯干、具备潜力,我也狠不下心刻意打压。”
“道理就是这个。”郭永安拿起汤勺,分别给两人碗里舀上墨鱼土鸡汤,“时代不一样了,杂志社迎来新任高层,你们看待下属的心态,也该跟着调整。”
他稍作停顿,意味深长望向两人:“副社长上任时提出的内部革新应该快启幕了。身为各组组长,我们最该集中精力应对这场重头戏,不该把心思耗在内耗上面。”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白酒在杯中微微晃动。
三人都没有再多争辩,端起酒杯轻轻一碰,余下许多心思,尽数沉进无言的酒里。
这场编辑部高层间的私聊,自然无人知晓。
而话题中心的曾幸,此刻仍在三组的工位上,咬着牙跟着叶尔杰摸爬滚打,她很用心,但依然时常发生一些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这天下午,叶尔杰让她起草一封国际大牌的新品借拍公关邮件。
曾幸反复打磨数版才递交,可叶尔杰只扫了几眼,便将打印稿推回她桌面,当众直言:“你咋个写得这么卑微?”
他指尖轻敲桌面,点破她最核心的短板:“时尚杂志和品牌本是互相成就。我们借用新品,是给对方提供权威曝光与媒体背书。”
“你通篇只讲双赢客套话,却抓不住品牌当季主推高定系列、摸不透对方的核心商业诉求。连人家想要啥子都不清楚,别人凭啥子把最贵的样衣优先借给你?”
曾幸静静立在原地,没有半句辩解,默默取回稿件重新打磨。
类似的提点时常发生,但一次次的训斥从未磨掉她的锐气,反倒让她的工作愈发严谨考究。
但叶尔杰渐渐留意到:接连受训斥非但没让她泄气,反而像是一块磨刀石,推动了她后续工作的细致与考究。
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曾幸在工作里展现出的主动性,完全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进击姿态。
每当组内召开会议,或者资深编辑们聚在一起讨论拍摄方案时,曾幸总是默默地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录。
会后,她还会定期梳理自己的个人想法,交给叶尔杰征询评价。
哪怕那些想法还很稚嫩,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但她从未停止过思考。
某天下午,叶尔杰在整理下周的拍摄清单时,随口抱怨了一句:“那个小众独立设计师的秀场图太难找了,外网的链接全挂了。”
本只是一句随口吐槽,可半小时后,曾幸轻轻走到他桌旁,放下了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4纸。
“尔杰哥,”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欢欣,“我找到了他去年的秀场存档,还顺便把当季的几个主推款式做了个简单的图文对比,你看看能不能用上?”
叶尔杰愣住了。
他翻开那叠纸,不仅图片清晰,连款式对比都做得极其用心,甚至还贴心地附上了设计师的简短背景介绍。
他抬起头,看向曾幸。
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的,不带半点对之前被训斥的芥蒂,只盛满了对这份工作的纯粹热爱。
那一刻,叶尔杰心底那层由偏见和刻板印象筑起的高墙,轰然裂开了一道道缝隙。
他突然意识到,这姑娘不是来混日子的。
她是真的把三组当成了梦想的战场,一直在沉默中,为真正披甲上阵的那一天做着准备。
翌日午休,曾幸吃完午饭就回了公司,她呆在工位翻看一本旧刊合订本,偶尔在笔记本上写点什么。
叶尔杰路过时,情不自禁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她在研究一篇关于城市更新的深度报道,旁边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写了一些标题和关键词,像是她自己做的选题笔记。
走过去的时候,他脚步下意识放缓。
忽然想起初入行的自己。
也曾在众人休憩时啃旧刊、在空白纸上默默攒选题,揣着一堆稚嫩想法,却无人倾听,只能静静等待被人看见、被给予机会。
而此刻那个沉默伏案的姑娘,正复刻着他当年的模样。
下午四点十分,叶尔杰主动走到曾幸工位,将一份珍藏的未公开下一季流行趋势内参,轻轻推到她面前。
他语气刻意装得漫不经心:“做策划,得抓得住行业前端的第一手资料。你拿去对照自己的思路深化一下,找找差异。”
曾幸微微一怔,抬头看向他。
“以后再梳理选题、看不懂拍摄方案或者图文排版逻辑,不用一个人硬扛,随时过来找我讨论。”叶尔杰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只要不嫌弃我脾气差的话。”
曾幸眼底微怔,随即漾开一抹浅浅暖意,珍重地翻开内参首页,清亮应声:“谢谢尔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