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美娜出身中产家庭,一路名校毕业,顺风顺水地进了管理包容、唯才是举的二组。
在她眼里,曾幸那个“大专”学历简直挑战了整家杂志社的底线,这样的人居然能空降编辑部,不仅咸鱼翻身被三组组长器重,还被张伸博主动请缨护送回家。
赵美娜怎样都咽不下心口这股气,故意放大声量道:“那个曾幸真的生病了吗?她该不是觉得工作太棘手,力不从心,所以在装病逃避吧?”
这一嚷,办公室大半目光都朝她汇聚了过去,二组办公区的郑大军脸色一沉,很勉强才克制住了自己。
郑唯停下了棚拍前期筹备的活,吃惊地朝赵美娜望去,突然有了股替曾幸发声的愿望。
但顾虑到可能会引发跨组冲突,以及刘政仁的不满,她又犹豫了。
然而赵美娜的攻击并未消停:“她装病也罢了,还骗到我们组伸博送她回家,难道她不知道伸博眼下忙得紧么?要耽误了工作进度,她能负责么?”
郑唯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察觉到身体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洪流在四处汹涌澎湃,仿佛试图冲破某些围着心房而建的藩篱。
郑大军望向赵美娜的目光愈发锐利,身为三组组长,他容不得其它组成员这样当众攻击自己的下属。
正当他想要站起来出言制止之际,郑唯却率先直起了身体。
“够了!”
发出这声喝斥时,连郑唯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
她死死盯着赵美娜,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同事累病了不去关心,还趁着她不在肆意编排,难道你都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这番意外的批评俨然惹怒了赵美娜。
她登时将矛头对准郑唯:“为啥子只有她累病?难道整整三个组的同事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努力吗?”
郑唯思维反应极快,硬气地迎着赵美娜愤怒的眼神:“别随便把其它人扯进来,你的发言只代表你自己!”
她顿了顿,字字掷地有声:“我只问你一句——那天副社长在大会议室征集想法,你发言了吗?你贡献点子了吗?”
赵美娜被呛得一时无语,但她吸了口长气,很快找到了反击点:“你呢?我记得你啥子也没说吧?那有啥子资格说我!”
郑唯坦率承认:“是啊,我是啥子也没贡献。所以我才尊重敢于发言、勇于承担失败后果的人,我觉得这样的人很了不起!”
“何况她的发言得到副社长认可了,不是吗?她现在不在细化方案吗?”郑唯质问,“如你所言,她是大专生,又没相关工作经验,所以才更辛苦!”
“身边的同事这么努力想把事情做好,拼命想为这家杂志社的转型贡献心力,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趁她累倒时肆意抹黑,你自己说这像话吗?”
郑大军心里暗自为郑唯的发言竖起了大拇指。
听了她这番反击,他顿时觉得出了口气。
赵美娜完全被驳到节节败退,论口才与思维反应,她根本不是郑唯的对手,但这不表示她愿意就此偃旗息鼓。
“这点活也能累倒,不就证明她能力不堪大用吗?”赵美娜强词夺理地继续辩驳,完全没发现郭永安的脸色已经变得相当难看。
还不待郑唯开口,郭永安就愤然站起,伸手重重一拍桌面:“美娜!”
赵美娜吓了一跳,错愕回头:“组长?”
“都怪我平时太宠你们,才没把你们教好!”郭永安罕有地当众对下属说了重话,“郑唯了然于心的道理,你非但不懂,还压根听不进去!”
“听听你说的这些话,哪有半点职场人的风范?”郭永安继续痛斥道,“在我听来,这就是单纯的嫉妒、无中生有!”
赵美娜彻底慌了:“不是的,组长你听我解释……”
郭永安大手一挥:“打住!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闭嘴坐下把工作弄好,这是我对你的最基本要求!”
赵美娜忿忿地一屁股重重坐了下去,她觉得整张脸烧得厉害,只能佯装若无其事地埋首工作。
郭永安又瞪了她一眼。
将目光移到郑唯时,他视线刹时便温和了下来:“郑唯,谢谢你帮曾幸说话,不然回头郑组长不晓得该咋个骂我没把下属教好呢。”
“没有没有。”郑唯慌得接连摆手,“我只不过一时没忍住,才会说了这些话。”
“说得好撒!”郭永安发自内心地给了她一个大拇指,“也给了我们组其它成员一个警醒,让他们明白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致力让这艘大船重新航行,而不是内讧。”
“就是就是!”郑大军终于出声力挺,“要不是你挺身而出,下班我一定把郭组长叫出来大骂一顿,幸好有你替我节省了时间。”
说完,郑大军和郭永安都默契地哈哈笑出声来。
郑唯受宠若惊地对他们微微颔首,尽量低调地重新坐下,继续处理棚拍前期筹备的活。
她完全没留意到,刘政仁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挤出水来。
二十分钟后,郑唯被刘政仁叫到了办公桌前。
她才刚站定,迎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好呀,你现在有本事了,自己的活还没弄好,倒有闲情逸致替其它组的成员出头了!”
郑唯沉默,她连半点辩解的愿望都没有,只希望这顿训斥能尽快结束。
但刘政仁显然并没就此罢休的意思,见她缄默不语,他反倒觉得自己被有意漠视了:“你哑巴了?现在都懒得解释了?还是你觉得自己很英雄?”
他的指责声大得同时惊动了郑大军和郭永安,两人吃惊地一齐朝他看了过来。
郑大军先出面试图缓和:“刘组长,你干啥子呢?”
“我在管教下属,你们俩都别插手!”刘政仁目光仍牢牢盯在郑唯脸上,“这是我们一组的事!我不希望有人教我咋个管教下属!”
他将话公开说到这个份上,郑大军和郭永安哪里还好再说什么?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满满的无奈,不得不强行压下了维护郑唯的想法。
可牵涉到其它两位组长以后,郑唯倒是出人意料地开了口:“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简直堪称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瞬间就搅动了一组所有成员的注意力。
刘政仁更是震惊到瞪大了眼睛:“你说啥子?”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刘组长?”郑唯很平静地看着他问,“是在同事累倒了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时,不该站出来说话么?”
一组主管关礼山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整个一组,从未有人敢如此当众忤逆过刘政仁,他完全想像不到一贯低调隐忍的郑唯,竟会做出百分百得罪刘政仁的事,震惊到连居中调和都忘了。
刘政仁大为意外,以至于直至十多秒后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立马加重了语气训斥:“别转移焦点!我现在提的是你越界插手别组的事!”
未料到郑唯非但没退缩,反而迎头直接硬怼了回去:“那赵美娜当众对三组的人指手画脚,得到郭组长和郑组长的允许了么?她这算不算手伸得太长?”
刘政仁被噎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额角甚至隐隐跳起了一根青筋。
他越是尴尬难堪,气场反而越盛:“别妄自把其它组给扯进来!我现在谈的是一组内部管理的事!”
郑唯“哦”了一声,很平淡地回应道:“难道不是你先谈起其它组的事么?”
“还有刘组长,直到现在我也不认为自己有哪里做错了。”
“因为我不觉得一个为梦想、为团队努力到病倒的同事,应该在背后被人无端指责羞辱。”
“如果为这样的同事发声算违背了一组的管理规则,那请恕我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规则。”
说毕,她很恭敬地向他微微颔首:“对不起,我回去工作了。”
那是再明显不过地要结束这场对话的信号。
刘政仁接收到了,更加被气到心头发堵,但最无奈的是他还不好针对这件事向她展开打压。
因为这场对话的每个细节都明晃晃摊开在各组成员面前,何况郑大军和郭永安都当众表过态,他若为此处罚郑唯,只会让整个编辑部觉得他在挟权自重。
刘政仁不得不强行咽下滔天怒火。
回到工位后的郑唯,倒是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仿若长期背负的枷锁终于被砸开。
她一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已经不想再强行忍耐下去了,这些日复一日乏味又重复的无聊杂活,这样永远被排挤到整个小组角落的刻意边缘化。
第一次冲刘政仁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感受,她反倒觉得痛快。
与此同时,网约车刚在龙舟路的路口停下。
张伸博先下了车,又探进后车座向曾幸伸出臂膀。
她没再同他客套,直接将手搭了上去,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他一直将她送到了小区门口,才很有分寸和边界感地停下脚步:“我就不送你进电梯了。”
“本来该请你进去坐坐的,只是今天实在没力气招待你了。”曾幸歉疚地笑了笑,“改天请你吃饭弥补撒。”
“和我还客套啥子呢?快进去吧!”张伸博催她,“记得让你老汉马上陪你去社区诊所看看,别延误了!”
曾幸心里一暖,很听话地点了点头:“得行,我都记着了。”
“你进去吧,我看着你进楼就走。”他说。
她进入楼栋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果然还伫立在原地,两人目光交集,他给了她一个如春风般温润的笑容,冲她挥了挥手。
“进去吧,好好休息,公司见!”他声音依旧如此干净清澈。
“嗯,公司见!”她强打起精神也冲他挥了挥手,带着浓郁的不舍与谢意,转身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