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休期间,曾幸第一次特意守在公司出入口,直到终于等来了郑唯。
她一见郑唯步出杂志社就立即迎了上去,单刀直入地向对方道谢:“郑唯,我们组长把昨天的事告诉我了,谢谢你。”
“你其实不用谢我的。”郑唯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慵懒与通透,“我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的。”
曾幸忙迈开步伐追上她:“无论你是出于啥子原因,我都必须好好向你道谢才行。”
“曾幸,你知道吗?”郑唯淡淡道,“打从刘政仁接任组长以后,我连一天舒坦日子都没过上,每天都在忍耐、都在迎合。”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久了,以至于上班期间我连真实的自己到底是啥子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如果不这样,我在这里根本就做不下去。”
曾幸沉默了。
除了压根接不上话,也在于她马上察觉到,郑唯现在最需要的恐怕就是一个安静又诚恳的听众,而她乐于扮演好这个角色。
“可每天心里都憋得慌,每隔几周都会扪心自问一遍——我到底有多爱这份工作,才会甘愿这样放弃自我?我委曲求全到这个程度,到底换来了啥子呢?”
“所以昨天能一口气把心里真实的想法全倒出来,尤其是第一次对刘组长毫无保留地倾吐出内心的所思所想,实在巴适到不得了。”
说到这里,郑唯转头朝她看了过来:“明白了吗?我站出来维护的其实不只是你,更在于维护那个原本已经麻木不仁、快要在一组窒息了的自己。”
“所以你一点都不用感谢我,毕竟我也是为了自己才这么做。”郑唯最后为此事盖棺定论道。
但这时,曾幸给了一个令郑唯遽然动容的回答:“这是站在你立场的想法,不是吗?我尊重你的想法,可站在我的角度,也必须要好好向你道谢才行。”
“你维护了我,这是事实。老实说,你是打从我入职以来,第一个站出来为我说话的人。不管你承不承认,我都必须要领这份情。”曾幸说得很认真。
“你真没必要这样做。”郑唯觉得不可思议,“你并不欠我啥子,我都说了我是基于自己的考量才会这么做。”
“行了,我们不争这个。”曾幸笑着主动伸手拉住她的手腕,“郑唯呐,就让我请你吃顿午饭,当是答谢你昨天的仗义相助好不好?”
还不待郑唯回答,她又亲近地摇晃着对方的手腕加强攻势:“就答应我嘛!我先前也请伸博吃过饭的,他都能答应我,你又咋个好拒绝我呢?”
郑唯微微一愣。
其实她差点就忍不住去问曾幸:张伸博和你吃过饭吗?他和你什么时候走得这么近了?你们现在很要好么?
然而内心坚守的分寸感阻止了她,多年秉持的价值观更不允许她问出这些自认失礼的话来。
迎着曾幸真诚又炽热的期待眼神,郑唯明明都想好了婉拒的理由,可说出口的却是:“好吧。”
两天后的早晨,曾幸在高攀路的公交站碰到了同样刚下车的张伸博。
两人打过招呼以后,自然而然就结伴走向1906创意工厂。
“听说大前天你请郑唯吃饭了?”张伸博问她。
“嗯,没想到和她还蛮聊得来的。”曾幸一想到那顿相处愉快的午餐,心情就轻快起来。
“郑唯人很好,也很有才华。”张伸博笑了笑,“她和你在某些地方很像,我想你们应该会很谈得来。”
“哪里像呢?”曾幸很感兴趣地问,“她那么美又有才华,如果我有几分像她,那还真算是我的荣幸。”
“你们都很坚韧顽强,同时又有柔软细腻的一面。”张伸博说到这里,眼神不经意便温柔了不少,“还有就是,你们都有着现今已经很难看到的公义感。”
“没想到你这么会夸人撒。”曾幸吃吃笑道,“不管咋个样,这份称赞我就开开心心接下了——能和那样的大美人相提并论,总归是让人开心的事。”
说到这里,她像恍然想到什么似地“啊”了一声,继而紧接着问:“对了,你会向副社长投稿吧?就是那个针对杂志转型移动端的献策活动。”
“嗯,从一开始就打算参加,我们郭组长也很支持我。”张伸博没有任何隐瞒,马上就痛快承认了,“你呢?你肯定也会参加吧?”
“猜对了。”曾幸明媚一笑,转头望向他,“一起加油撒!我们一起把最提劲的方案发给副社长,争取一起入选!”
张伸博微微一怔,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那张充满朝气与活力的笑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底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那句带着浓浓成都腔调的“最提劲”,从她嘴里说出来,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俏与笃定,像是一阵拂过心头的春风,吹散了他连日来埋头做方案的消耗与疲惫。
“好。”张伸博迎上她的视线,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连声音都变得格外柔和,“一言为定。我们一起把方案做到最好,争取一起入选。”
在这个晴朗又舒爽的早晨,能在上班路上遇到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喊出“一起加油”的战友,带给他此刻的意义和感受,就和期待方案入选一样弥足珍贵。
然而,无论是张伸博还是曾幸,都完全没预料到——
就在三日后的下午,一件突如其来的冲击将会残酷撕裂他长久以来致力维系的体面,将他血淋淋的伤口毫无防备地直接暴露在众人面前。
事件发生在下午快四点的时候,三大组从领导到成员都悉心投入到手头的工作里,每个人都全心全意为最后一期绝版杂志贡献心力。
一个中年大叔很突兀地走进办公室。
起初没有人注意到他,于是中年大叔如入无人之境般径直走向张伸博,直到站到他的工位前,才开口重重唤了声:“伸博。”
张伸博瞳孔骤缩,耳边“嗡”的一声,原本平稳的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他正在移动鼠标的手如遭电击般遽然一抖,全身僵硬了不过数秒,便迅速铁下心来抬起眼帘看了过去。
该来的始终都会来的。
即使今天不来,保不准今后的某个时间段就会突如其来,那还不如尽早面对。
——看向父亲的那一瞬间,张伸博在内心默默地告诉自己。
可纵然如此,他心底难免涌起一丝酸涩与苦楚:为什么偏偏要现在来?哪怕待他完成了转型移动端的建议方案后再来也好!
迎向那张无比熟悉的脸时,他却是连半点笑意都挤不出来,从眼神到表情都冷淡无比:“老汉,你有啥子事吗?”
“你应该晓得我为啥子来吧?”张爸爸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哪怕那么一丝惊慌与动摇,这样他就能更好地把持住儿子。
“我之前就在通话里给过你答案了。”未料张伸博却丝毫没被吓倒,“就算你这样找上门来,我的回答也还是一样的。”
这番充满张力的对峙,很快吸引了全办公室的目光,曾幸与郑唯也放下手头工作,满心担忧地望了过来。
“你这是啥子意思?”张爸爸甚有深意地进一步敲击,“老汉直到现在,都还是给你留有情面的,你确定非得逼我在这里把一切都摊开来说吗?”
张伸博蓦地握紧拳头,连指尖都泛起了一阵难以自控的冰凉。
面对父亲的隐讳威胁,近日同时为绝版杂志选题和转型移动端建议方案忙得团团转的他,瞬时听到了内心理性防线断裂的声响。
那声响很轻,却非常清晰。
张伸博安静地看着父亲,除了痛彻心扉的失望与放弃,从他眼神和表情里再找不到其它神色。
就这样直面也好。
已经不想再隐瞒了,已经不想再回避了,也已经不想再将所剩无几的青春浪费在那永无止境的还债深渊里面了。
横竖都躲不过这吸血式的索取,那还不如在父亲找上门来的这个下午,一次性解决清楚。
张伸博做好了最坏的心理打算:“我没逼你。如果你还顾忌哪怕那么一点父子之情,现在离开也不晚,可没人逼你非得呆在这里。”
“我可以离开撒。”张爸冷笑,忽地凑近儿子,“但你得给我哪怕那么一句准话,那么一句能让我安心离开的准话。”
张伸博冷冷地看着父亲。
多年循环在欠债、拼命还债、再度负债的泥潭里,重压令父亲生出不少白发,皱纹之下依旧能看出昔日俊朗轮廓。
张伸博继承了他的身形样貌与文字天赋,本该是最亲近的父子,此刻却形同陌路。
他实在难以去爱一个追到公司,只为逼迫他继续为之还债的父亲。
“抱歉老汉,你希望听的话,我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张伸博表面虽平静,但每说出一句话,内心却痛得仿若快要撕裂开来一般。
“你确定么?”张爸爸向儿子下最后通牒。
“我确定。”张伸博心情沉重地回应,“我宁愿失去一切,也好过被继续裹挟。”
办公室里漾开一层微妙又紧绷的气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这对父子的争执底下藏着复杂又沉重的纠葛。
一向照拂张伸博的郭永安心头一紧,几番按捺不住想要起身。
可转念一想,眼下终究是父子私事,他拿不准张伸博是否愿意被上司当众介入,只能强行坐稳在工位上,凝神紧盯事态发展。
“很好!”张爸爸厉声开口,音量骤然拔高,裹挟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既然你这般绝情,我这个当老汉的,也用不着再替你留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