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风雪被高耸的岩壁挡去大半。
暗河边,水面上的薄冰早就被砸得粉碎。
三十几个戴着黑木枷锁的流浪兽人光着膀子,在齐膝深的泥浆里挥舞石铲。
灰黑色的黏土被一铲铲连根掘起,甩上河岸,堆成一座座小山。
汗水顺着他们冻得发青的脊背流淌,砸进泥水里,溅起泥水。
河岸边混杂着淤泥腥臭和汗酸味。
没有人敢停下动作。
昨天那个试图偷懒的熊系半兽人,背上挨了整整二十藤条,现在还在工棚里发高烧。
林兮兮穿着狼皮披风,站在距离矿坑十步远的岩石上。
她手里捏着一块木炭,在一张兽皮上快速勾勒线条。
炭笔摩擦兽皮,沙沙作响。
三十多个强壮的雄性劳动力,彻底补齐了华夏城最缺的一块短板。
原本因为人手不足而停滞的基建计划,终于可以全面铺开。
“这边的土层挖到底,把底下的红胶土全部翻出来,不要掺杂碎石。”
林兮兮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在兽皮上画下一个重重的圆圈,将开采范围向外扩了一大圈。
阿图站在河岸边,手里攥着浸过冷水的藤条,将林兮兮的指令扯着嗓子喊下去。
奴隶们听到指令,咬紧牙关,把石铲踩得更深。
在暗河东侧的空地上,两座比原先大出三倍的新砖窑已经拔地而起。
黄泥和碎石混合垒砌的窑体厚实坚固,高达两丈。
窑口正往外喷吐着气浪。
火光将周围的积雪融化成一滩滩泥水,热气蒸腾而上,在半空中遇冷凝结成大片白雾。
新开采出来的黏土被奴隶们摔打、揉捏,挤出里面的气泡,用木制模具压制成方方正正的泥胚。
泥胚在寒风中迅速阴干,然后被一车车送进高温的窑炉里。
苍渊单手提着骨刀,伫立在砖窑旁。
他银色的狼耳在热浪中挺立,暗红色的眼眸扫视着排成一列搬运出窑红砖的奴隶。
“动作快点。”
苍渊喊道。
豹系半兽人浑身一哆嗦。
他立刻弯下腰,将十块刚出窑的红砖叠放在脊背上。
砖块表面很快磨破了他的皮肉,烫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双手死死托住底部的砖块,拖着黑木枷锁,踩着泥水,将红砖运送到百步之外的空地上。
只要今天搬够三百块砖,他就能分到一碗浓稠的肉汤。
那碗加了粗盐的肉汤,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盼头。
在空地上,一排排整齐坚固的砖房地基已经成型。
四个半兽人幼崽正熟练地用木板刮起混合了草木灰的泥浆,均匀地涂抹在砖缝里。
他们把一块块红砖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
有了第一座砖房的经验,现在的建造速度快得惊人。
每一座新房都预留了火炕的烟道和窗户,墙体厚达两尺,足以抵御极北冰原的风雪。
林兮兮卷起兽皮图纸,踩着融化的雪水走到新建的居住区。
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泞的冻土。
她指挥奴隶们从后山开采出青石板,沿着砖房的走向铺设出一条主街道。
沉重的青石板被奴隶们用粗藤蔓硬生生拖拽下来,垫在夯实的黄土上。
街道两侧,深达半米的排水沟已经挖通。
沟底铺着碎石,将积雪融化后的冰水直接引流进暗河。
整个山谷的布局变得井然有序。
生活区、烧窑区、黏土开采区被泾渭分明地划分开来。
一排排红砖房取代了简陋的树洞和草棚,在风雪中矗立。
阿图跟在林兮兮身后,手里捧着一罐刚熬好的热姜汤。
他看着两旁拔地而起的红砖房,看着那些青石板街道,咽了口唾沫。
“城主。”
阿图压低声音,紧紧抱着陶罐,“毒蝎以前吹嘘他的营地是全冰原最好的地方,他要是活着看到这些,估计会把眼珠子抠出来。”
在流浪兽人的认知里,冬天就意味着挨饿、受冻、死亡。
他们只能缩在树洞里,为了抢夺一块带着冰碴的腐肉互相撕咬。
但现在,这个曾经荒芜偏僻的冰原死角,竟然变成了一个冒着热气的小型村落。
坚固的房屋,燃烧的炉火,源源不断的食物。
林兮兮接过陶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她掀开盖子,辛辣的姜味直冲鼻腔。
“他没机会看了。”
林兮兮喝下一口姜汤,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把那些青石板之间的缝隙填实,积水渗进去结冰,会把石板顶裂。”
“明白。”
阿图用力点头。
他毫不怀疑林兮兮的话。
在这个瘦弱的雌性面前,任何不可思议的奇迹都显得理所当然。
她不仅给了他们食物和庇护,更给了他们一种从未有过的、被称为秩序的东西。
林兮兮把空陶罐递给阿图,转身走向山谷最外侧的入口。
一条长达百丈、宽三丈的巨大深沟已经挖掘完毕。
这是华夏城第一道城墙的地基。
奴隶们正将成吨的巨石填入深沟,用黄泥和碎石一层层夯实。
木夯砸在石头上,发出轰响。
林兮兮站在坚硬的地基边缘。
狂风卷起冰原上的雪粒,打在她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刺痛。
她没有躲避。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正在施工的城墙,投向灰蒙蒙的风雪深处。
苍渊走到了她身侧。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林兮兮的寒风,银色的狼尾在风中轻轻摆动。
骨刀上的血迹已经被风雪冻结,暗红色的刀刃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
“外面有血腥味。”
苍渊嗅了嗅。
林兮兮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拢进狼皮披风里。
她看着远方那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