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硬邦邦地补了句,“我送你回去,再来帮将军守城。你若是敢偷偷下床,我就……我就把这学堂锁了!”
楚霜晓哭笑不得,却乖乖由着他抱走。蓝桥看着这对夫妻的背影——于明山那身杀伐决断的铠甲,在夕阳下竟泛出几分温柔的暖光,她嘴角弯了弯,转身往铁匠铺走。
沈清辞的铺子今夜火星四溅,亮得如同白昼。沈铁匠亲自掌锤,每一锤砸下去,铁砧上的铁块便溅起一蓬金色的火花;沈清辞光着膀子拉风箱,胸膛上全是汗珠,见蓝桥进来,抹了把汗笑道:“小桥姐,百姓们送来的铁器够打三千支箭头!我爹说,够撑半月!”
“不够,”蓝桥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种奇怪的器械——带凹槽的竹筒,尾部绑着麻绳,筒身还刻着几道螺旋纹,“我要你打这个。”
沈清辞挠头,凑到灯下细看:“这是……竹筒?做什么用?”
“弩炮的箭槽,”蓝桥目光灼灼,指尖点在图纸上,“我们没有足够的铁造弩箭,但竹子韧性好,配上铁头,射程虽不及正规弩箭,但守城足够。最关键的是,箭射出去,竹筒可以回收,反复使用。”
沈铁匠放下铁锤,接过图纸,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蓝姑娘,这法子……像是《天工开物》里说的‘连弩’,却又不太一样。”
“比连弩简单,”蓝桥笑了笑,“沈叔,三日,能出五百具吗?”
“不眠不休,能。”沈铁匠一拍大腿,“清辞,加炭!把祖传的陨铁也拿出来,打箭头!”
蓝桥又叮嘱了几句,转身往伤兵营去。学堂改的伤兵营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张让趴在榻上,后背刚换过药,缠着厚厚的绷带,嘴里还叼着半块麦饼。耶律沁坐在小凳上,面前摆着个药罐子,正用一把蒲扇扇火,扇得满脸黑灰。
“药好了没?”张让含糊不清地问,“我这背疼得跟火烧似的。”
“疼死你算了,”耶律沁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却将药汁滤得极细,又兑了半勺蜂蜜,才端到他嘴边,“喝。北戎的金疮药配大梁的甘草,苦是苦了点,但好得快。”
张让乖乖张嘴,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却还不忘贫嘴:“公主殿下亲自熬药,我这伤受得值。”
“你再嘴贱,我往里头加巴豆。”
“你舍得?”
耶律沁手一顿,耳根微红,狠狠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喝!”
蓝桥倚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张让眼尖,瞧见她,连忙挣扎着要起身:“蓝姑娘!”
“趴着别动,”蓝桥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脉门,“气血还算稳,但箭伤入肉三分,半月内不许提刀。”
“半月?”张让急了,“并州那边……”
“并州我去,”陆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落着雪粒,显然刚从城头下来。他走到榻前,看着张让,“你背上的伤是替我挡的,好好养着。耶律沁,你随我走一趟并州。”
耶律沁猛地抬头:“我?”
“北戎公主的身份,在并州边境有用,”陆渊目光沉沉,“赵家余孽扣了军饷,必定不敢明目张胆。你拿着耶律峥的信物,去会会并州守将李崇。”
“那我也去!”张让撑起身子,疼得龇牙咧嘴。
“你去送死?”耶律沁一把将他按回榻上,动作粗鲁,力道却轻,“莽夫,好好躺着,等我回来再跟你吵架。”
张让还想争辩,蓝桥却打断他:“张让,听将军的。你的伤在背上,若是骑马颠簸,伤口崩裂,神仙难救。”
张让泄了气,却死死攥住耶律沁的袖口:“你……你小心点。李崇那老狐狸,阴险得很。”
耶律沁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张让的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子,烫得她手腕发麻。她猛地抽回袖子,别过脸去:“知道啦,啰嗦。”
夜深时,蓝桥才回到守备府。陆渊站在沙盘前,烛火将他侧脸的轮廓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刀,凌厉而孤独。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张让请命去并州,我准了。耶律沁跟他同去,明日寅时出发。”
“他背上的伤……”
“所以我让耶律沁去,”陆渊终于抬眼,眼底有血丝,显然几日未眠,“耶律沁骑术比张让好,真出了事,她能自己逃出来。张让那性子,死战不退,去了反而是拖累。”
蓝桥走到他身侧,看着沙盘上并州的位置,那枚代表李崇的红旗刺目得很:“太危险了。赵家既然敢扣军饷,就敢杀人灭口。耶律沁虽是公主,但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以我要你帮我,”陆渊握住她的手,掌心粗糙而温热,“蓝桥,你懂那些我们不懂的东西。若李崇真的通敌,我们该如何取证?如何让他开口?”
蓝桥沉思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头是几枚她特制的“印泥”,用朱砂、明矾和树胶混合而成,寻常水洗不掉,需用烈酒才能溶解.
“让耶律沁带着这个。若李崇写了通敌的信,让她找机会按在信纸背面,留下印记。这是……我家乡的法子,做不得假证,但能让李崇自乱阵脚。”
陆渊接过那枚印泥,放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蓝桥,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多着呢,”蓝桥也笑了,靠在他肩上,“够你挖一辈子。”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蓝桥推门出去,只见刘婶跌跌撞撞地跑来,脸都白了:“蓝姑娘!楚姑娘!楚姑娘晕过去了!”
蓝桥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楚霜晓和于明山的住处跑。
屋里,于明山跪在榻边,一个八尺高的汉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拳头攥得咯咯响。
楚霜晓躺在床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写完的宣纸。
蓝桥扑过去,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滑脉急促,如珠走盘,却带着虚浮之象,是劳累过度,动了胎气。
“于将军,你今日是不是带她出去了?”蓝桥厉声问。
“我……我只是抱她走了几步,去学堂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