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那漠西人似乎又斟了一碗酒,粗劣的酒香混着膻腥气,从窗缝漏出来。
“赵公子,你们大梁人做事就是黏糊。”那漠西口音拖着长长的调子,像钝刀割肉,“军饷的事,李崇那边可办妥了?”
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接道:“自然。并州运来的三千石军粮,已按姑父的意思,扣下三成换成沙土。剩下的掺了陈霉,便是陆渊亲自去验,也挑不出大错——他总不能让七万边军饿着肚子跟他造反吧?”
耶律沁瞳孔微缩。这声音她认得,白日里在赵府花厅见过一面,鹰钩鼻,吊梢眼,看人的眼神像毒蛇吐信——赵四爷的侄子,赵奎。
“朝廷那边……”
“朝廷?”赵奎阴恻恻地笑了,瓷盏磕在桌案上,发出刺耳的裂响,“兵部侍郎是我姑父,并州到京城八百里,等消息传到,朔州已经换主人了。陆渊?他算个什么东西,被贬到朔州的丧家之犬罢了。待漠西铁骑踏破城门,他那张俊脸,正好割下来给我当尿壶。”
张让按在耶律沁手背上的力道又重三分。耶律沁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像战前擂响的鼓点。
她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按在他脉门上——这是北戎女子试探情郎心意的旧俗,可此刻,她只是想告诉他:本公主还活着,还没气死,还能听。
张让一怔,低头看她。耶律沁的睫毛在夜色里浓得像两把小扇,扇尖挂着极力压抑的怒意。
“那个北戎公主,”漠西人忽然转了话题,声音里透出几分淫邪,“我们王子说了,不听耶律峥的。这个公主必须要活的。她本该是漠西的王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朔州城破,连她带粮食,一并带走。至于她性子烈……哼,到了漠西王帐,自有驯马的法子。”
耶律沁的匕首“铮”地一声弹出半寸。
寒光映在窗纸上的瞬间,张让猛地伸手,连刀带鞘一把将那匕首摁回她腰间。他的动作太大,手肘撞在墙根下一口废弃的陶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谁!”
屋内烛火骤灭!
“追!”
张让一把拽住耶律沁的手腕,低喝:“走!”
两人翻过后墙,墙外是赵府的后巷。春日的朔州,连夜里都浮动着一股苏醒的腥甜气息。墙根下的野草蹿得老高,被夜露打湿,踩上去绵软无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被春风揉碎了,散进黑沉沉的巷子里。
张让对朔州街巷熟得如同自家后院,拉着耶律沁左拐右绕。
耶律沁的北戎软靴踩在中原的泥土上,起初还有些踉跄,可张让的手像铁钳一样稳稳托着她,让她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仿佛这黑漆漆的巷道,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分开追!他们跑不远!”
身后灯笼的光晕如毒蛇般游走。张让目光一扫,看见前方巷口堆着几筐明日早市要卖的春笋,竹筐后头还码着两排陶罐。他毫不犹豫,一头扎进去,将耶律沁严严实实挡在身后,两人紧贴着湿冷的墙壁,缩在竹筐与阴影的缝隙里。
“别出声。”张让的气息喷在她额发上,带着微微的喘。
耶律沁背靠竹筐,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仰起脸,看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悬着,欲落未落。北戎的儿郎也勇猛,可像张让这样,明明自己也在抖,却还要把她护在身后的,她没见过。
赵府的家丁提着灯笼追过来,在巷口张望。
“往那边去了!”
“分头追!”
杂乱的脚步声朝两个方向散去。张让又等了足足半柱香时间,直到连墙根下的虫鸣都恢复了常态,才缓缓松了口气。他低头,正对上耶律沁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北戎深秋的星子,清冽,遥远,此刻却映着他的影子。
“张将军,”耶律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春风掠过草尖,“你手还在抖。”
张让一愣,才发现自己攥着她手腕的手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慌忙松开,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脖子都红了:“公主恕罪,末将、末将不是有意冒犯……”
“走吧,”耶律沁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春泥。她今日穿的是北戎常服,绯红的窄袖劲装,腰间银链在月色下一闪,又被她迅速掩进衣褶里,“回去告诉你家将军,赵奎要通敌,三日后开西门。还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粗糙的温热,像被烙了一下。
“那个蓝桥,本公主也想见见。能让漠西人惦记的种地本事,不简单。”
张让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蓝姑娘可厉害了。她种的冬麦,开春返青时,绿得能晃花人眼。公主您见了就知道,那麦子长得比北戎的牧草还精神。”
耶律沁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率先走进了春夜的薄雾里。张让赶紧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碎月光,往守备府疾行。
守备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陆渊站在沙盘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铁剑。春夜的虫鸣从窗缝钻进来,衬得屋内越发静。
蓝桥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她亲手绘制的“朔州春耕布防图”——哪里该引水,哪里该补种,哪里要修渠,密密麻麻标满了只有她能看懂的符号。
她正咬着笔杆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
陆渊瞥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托住她的额头,让她靠在自己手臂上。
“将军,”张让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急促,“属下与耶律公主夜探赵府,听到要紧情报。”
他将赵奎与漠西人勾结、扣军饷、三日后开西门、意图活捉蓝桥与耶律沁等事,一一道来。陆渊的脸色越来越沉,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蓝桥被这压抑的气氛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陆渊近在咫尺的侧脸。她眨了眨眼,意识回笼,猛地坐直:“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