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七嫂来得早早的,手里抱着一只小瓦罐。
她没往柜台前凑,先站在门边看了看,见铺里没人顾得上她,才叫了一声:“禾娘在吗?”
“七嫂。”
“你那个萝卜,还有没有?”
“有,嫂子要多少?”
“照十小碟的分量装吧。”七嫂把瓦罐递过去。
禾娘接过,问了句今日怎的要这么多。
“是客人问的,今早有个卖布的婆子,吃完粥问我有没有爽口的小菜配,我给她拿了两根萝卜。她晌午又来了,说她家小孙子近来不好好吃饭,拿这个配粥,倒多喝了小半碗。”
“孩子多大?”
“九岁多。”
“那别叫他一顿吃太多,里头有醋,也有花椒。”禾娘接过瓦罐,“韭花那两样也先别给他,酒糟有酒味,韭花又辛,小孩子未必吃得惯。”
“我晓得。”
禾娘照十碟的分量给她装好,两碟三文,十碟共收十五文。
七嫂若照两碟五文卖净,能落下十文钱,只是碟子要洗,粥摊上也得有人招呼,这些都是她的工夫。
七嫂数出十五文,禾娘也当着她的面点了一遍,这才收进钱匣。
七嫂抱起瓦罐,走了两步又回来,“那个……酒糟韭花,也给我装半碟。”
禾娘拿起木勺。“也是客人要的?”
“我自己吃,不成么?”
“这有什么不成的。”
“少装些,我就是尝尝,未必常买。”
“好。”
禾娘果真只装了半碟,不曾笑她。
七嫂接过碟子,低头看了一眼,“这半碟多少钱?”
“嫂子昨日给我送了两碗姜丝红糖粥,这碟算还你的。”
“那粥是小芽端来的,又没几个姜丝。”
“半碟韭花也没多少。”
七嫂没再争,端着东西走了。
田阿杏在灶后听了半天,等人走远才笑出声,“她这张嘴硬得很,脚倒来得勤。”
禾娘把钱匣盖好,“她肯来买便成,说多了,明日又不肯来了。”
又过了两日,卖辣萝卜的老何也来问。
“陈掌柜,你那韭花腌菜,往外匀不匀?我摊子上也放一点,客人吃了辣萝卜,正好换换口。”
禾娘把三样小菜各盛了一点,请他自己试。
老何先吃胡桃那碟,又抓了一根自家的辣萝卜,才嚼两口,他便摇头。“尝不见胡桃了。”
“何叔家里的辣萝卜味重。”禾娘道,“胡桃香压不住,酒糟那样也未必合适,您不如拿些腌萝卜回去,酸甜口能换一换味。”
“那我先拿五碟分量,卖得动再来。”
“成,我给您装罐里。”
老何提着萝卜走了,第二日没来,第三日才过来补货。
他的客人多爱吃辣,腌萝卜只偶尔添一碟,卖得不快,却也没有剩的。
卖杂羹的赵嫂来得更直白。“陈掌柜,你教教我这萝卜怎么腌呗,我自己在家腌一坛,也省得日日跑你这里买。”
田阿杏刚要说话,禾娘先把擦净的小碟放到架子上。
“赵嫂,你这不是难为我么?我这铺子还指着几碟小菜挣盐钱呢,您若想吃,只管来拿,多买些,我给您照街坊价算。至于坛里放多少糖、多少醋,这个可不能全说。”
赵嫂哼了声,“小小年纪,把方子捂得倒紧。”
禾娘笑道:“不捂紧些,到了月底,小黍该追着我要工钱了。”
小黍正在门外和陈七郎劈柴,听见这话便嚷:
“怎么又拿我作筏子?掌柜的几时短过我的工钱?”
赵嫂也笑了,“行行行,不问了。给我装五碟,若是少一根,我可回来找你。”
“赵嫂只管数。”
等赵嫂走远,田阿杏才压低了声音。“你还真敢给她说,她若照着胡乱腌一坛,腌坏了,回头说不准还怪到你头上。”
“所以才没说用量。”禾娘把赵嫂带来的小罐盖严,“知道里头有糖和醋也没用,糖多了水,醋多了冲,盐下重了,吃着又同寻常咸菜没差别了。”
“不给便不给,偏同她绕这么一大圈。”田阿杏把锅盖揭开,热气扑了满脸,“我方才还怕你叫她哄住了。”
“赵嫂大我那么多,我总不能硬邦邦地赶人。”
田阿杏想想也是,便没再说。
新菜开卖后的第三日,李娘子来取赵家小席上的吃食。
禾娘想到胡桃韭花齑颜色干净,装在小碟里也不难看,便额外盛了一小碟,请李娘子带去给韩妈妈尝尝。
韩妈妈只吃了一口。“味道正,拿浅碟装了,放在席角当个添头,不丢份。只是胡桃贵,不能拿大碟装,大碟装少了叫人看着小气,装满了你又要赔钱。”
禾娘把这话记了下来。
隔了两日,李娘子托人带来口信,说城东赵官人家的管事娘子问她,上回小席送的胡桃韭花还能不能再要些。
赵家老太太吃着合口,拿它就白粥,多用了小半碗,第二日早饭时,又问厨房还有没有。
禾娘听完,有些发愁,那一坛还没腌好,她只能叫来人回话,说要再等四日。
四日后开坛,禾娘用一只干净的小陶罐装了六碟的分量,叫陈七郎送去赵家,按一碟五文算,共收三十文。
到了赵家,自有厨房拿青瓷小碟分装,不用他们搭进去六只碟子。
陈七郎回来时,手里除了钱,还带回了下月做小席的定金。
“赵家管事娘子说,老太太问这菜里头是不是放了胡桃,她说闻着有果仁香,又有梨甜,配白粥吃着舒坦。”
禾娘先把定金数好,另放进一只小匣。
再翻到账本后头,她用炭笔在三样腌菜下面各记了一行。
胡桃那坛费钱,五文一碟,街上的寻常客人不能日日买,赵家倒没嫌贵。
酒糟韭花配卤肉好,周胖子每回都要添一碟,还给码头上的同伴带过两回。
卖得最多的仍是腌萝卜,价低,配粥配面都成,七嫂隔一两日便拿一小罐。
她记完便停了笔。
那一小碟菜,谁肯买,肯花几文,账上都看得清楚。
韭花齑的生意没有一下子火起来。
除了那几个外头摆摊的了拿货,头几日只是熟客尝鲜,有人爱酒糟的香,有人嫌那味道怪,吃一次便不再点。
也有客人舍不得花五文买胡桃韭花,只拿筷子尝了一口,夸过两句就算了。
到了第二批、第三批开坛,买的人才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