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定抱着吉他走上舞台,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对着话筒略微调整气息,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唱起了一首时下流传很广的齐秦的《大约在冬季》。
吉他伴奏缓缓铺开,乐队现场跟上节奏。他的音色辨识度很高,唱得投入,情绪层层递进。原本嘈杂的大厅,慢慢安静了不少,舞池里跳舞的人也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台上。
一曲唱毕,余音落下。短暂几秒沉寂之后,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少客人鼓起掌来。
老板抱臂站在台边,脸上神色有了变化,方才漫不经心的姿态收敛几分。等陈定走下台,老板迎上来,重新打量眼前这几个年轻人。
“有点东西,嗓子条件很不错。” 老板开口,“外地过来不容易,要是愿意过来做兼职驻唱,每晚出场,乐队几个人合计,给八十块。不过要随叫随到,听从这边排歌安排。”
姜好、李鹏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暗自掂量这个价钱。毛小兵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心里清楚,这个价格在 1989 年的魔都歌舞厅,属于中等水平,不算优厚,但对于草根乐队,已经算得上难得机会。
姜好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带着期待:“八十块一晚,几个人分一分,收入已经很不错,要是能够再多跑一两个场子,收益还能往上翻。”
毛小兵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郑重:“这里面有个绕不开的坎,魔都这边营业歌舞厅登台演出,要求要有歌手演员证。你们几个都是外地户口,按眼下的规矩,根本办不出魔都本地的演出证。”
姜好眉头一下子皱紧:“那刚刚老板开出的价钱,难道只能偶尔客串玩玩?”
“没错。” 毛小兵压低声音,“现在正式规章还没落地,可是文化稽查已经时不时过来抽查。老板愿意冒险用无证的外地人,也只敢做临时客串,不敢签长期驻场协议。一旦遇上突击检查,我们就不能上台,活计说断就能断,价钱也会被压着。想跑多个场子更是难上加难。”
李鹏皱起眉:“就没有别的路子?”
“路子有,但都不好走。” 毛小兵缓缓说道,“要么回秀城找当地文化部门开临时演出证明,再来魔都这边备案,可临时许可期限很短,撑不起夜夜驻唱。要么挂靠魔都本地已经持证的演出队,借他们的名头进场,但是要交出一部分收入当抽成。”
陈定把吉他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拨弄琴弦,刚刚登台试唱过后的那股兴奋劲儿,一点点冷却下去。
“这么说,我们就算唱得再好,在魔都歌舞厅长期驻唱这条路,也是处处受限。” 陈定低声说道。
桌边一时陷入沉默,嘈杂的舞曲在耳边回响,舞台上灯光流转,可属于他们的现实,并没有台上看上去那般光鲜。
谭辉皱着眉开口:“那我们以后注册星光音乐公司,拿到公司的营业演出许可证,是不是就能绕开这层限制?”
毛小兵轻轻摇了摇头,指尖在玻璃杯沿慢慢摩挲。
“没那么简单。公司的演出证,是给这家公司经营演出业务的资格,不等于我们几个外地来的人就自动拿到登台资格。”
他压低声音继续解释:“两条路。一条,回秀城文化局开好艺人证明,到魔都做外地艺人临时备案,拿临时演出许可。但那东西有时间期限,大多用于专场商演,歌舞厅夜夜驻场,审批很难批下来。”
“另一条,星光公司把你们新时代乐队算作公司下属演出队,歌舞厅不和你们个人打交道,直接跟星光签合同,整套人员、节目全部向区文化局报备。这样子,你们可以作为公司派遣的队伍上台,不用单独办魔都个人演员证。”
姜好眼里亮起一丝光:“那这不就解决问题了?”
“门槛不低。” 毛小兵泼了一盆冷水,“办团体报备,要有固定排练场地,器材、章程、资金,所有人的档案都要登记上交。稽查过来,报备名单上是谁,就只能是谁上台。临时换人都不行。手续不全,一旦查到,歌舞厅要被罚,我们星光音乐公司的执照都可能受牵连。”
陈定抱着吉他,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就算有了自己的公司,在魔都歌舞厅长期驻唱依旧麻烦重重。”
“对。” 毛小兵望向舞台上闪烁的彩灯,“歌舞厅驻唱只能当作临时试水。星光真正的战场,不该耗在夜夜跑歌厅。我们手里有大量现成曲子,录音、灌磁带、做组台商演,这才是公司资质真正能发挥威力的地方。”
李鹏靠在椅背上,望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群,方才试唱成功带来的一腔热血,被现实的条条框框冷却大半。喧嚣的音乐还在耳边回荡,几个人坐在昏暗的圆桌旁,开始重新掂量未来的方向。
本来他们想通过在歌舞厅驻唱,获得更多的演出经验,看样子这条路行不通。
陈定奇怪地看着毛小兵说:“你才到魔都一个月,咋就知道这么多。”
“你知道我一天要看多少书吗?这几天不是陪你们,我老早就钻图书室去了。”
陈定一脸不信地看向老三,老三说:“毛老二这点倒没说谎,平时上课,他在图书室的时间最多。”
“真这么用功,看样子我们过来还打扰到你了。”陈定说。
“那倒没有,我本来就想趁这几天假期,办点事。房子算一件,还有家里那房子的装修,还没个谱。”
“我发现你走到哪就买到哪?你是不是对房子有瘾。”
“那肯定的,你不知道吧,我小时候家里四口人,挤在一间房里,房子还只有大约六个平方,周六我爸回来了,那就是五口人挤一间房。”
姜好插话说:“都差不多,我们小时候挤在京剧团的道具房里,也是一家四口。”
“听说现在魔都还有一家人挤在鸽子笼一样的阁楼里,那真是人叠人。”谢英接过话头说:“我们那边也差不多,一个四合院,住了十几家人,那过道有一点地方都给人家占了去,就剩下走路的过道。我家都是小子,就我一个女娃,我妈干脆打小就把我当男孩子养,睡觉都是和哥哥们挤一间房,如果要单独给我一个房间,根本办不到。”
谈到房子都有一把辛酸泪,刚刚的郁闷在闲聊中都被驱散一空。
姜好举起杯说:“来,大家一起干一杯,为我们的星光,为我们的梦想。”
所有人都举起杯,和他干了一杯。接下来,跳舞的跳舞,喝酒的喝酒,姜好不仅歌唱得好,舞也跳得好,他打小在京剧团里面混。跳迪斯科的时候很放得开,两个女青年看他跳得好,贴过来和他对舞,他和李鹏两个人,对面两个女青年,所有人把他们四个围在中央,口哨声、唿哨声此起彼伏。四个人都很兴奋,脸色潮红,年轻人谁不喜欢被人瞩目。而且他能把一些霹雳舞的动作揉进迪斯科舞的动作里,围在他们身边的一些喜欢跳舞的都想学他的动作,但毕竟不熟,没有他的协调性好。
毛小兵没下舞池,就站在座位旁的空隙处,他脚没动,就那么摇摆着身体,晃动着手臂。那时候的迪斯科能让他们年轻的身体释放所有的荷尔蒙。
谢英被林灵拉着在舞池边上乱蹦,人美好像乱蹦都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