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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奔宇拿过碟子,那碟子他刚洗过,干净得能映出窗外的光线。

他把大肠铲进碟里,油汁裹着肉块,在碟面上铺开一片光泽。

猪大肠拾掇利索,江奔宇没歇气,抓过切好的猪心。

猪心块儿大小均匀,筋络脉络都看得分明。

他又往锅里倒了点油,油温上来时把猪心一下丢进去。

锅里“滋啦”

一声炸开,跟炒大肠时一个动静,猪心在滚油里变了颜色。

江奔宇手里锅铲翻得飞快,猪心在锅里滚来滚去,调料裹得严严实实。

没几分钟就熟了,他麻利地盛出来,码进另一个盘子里。

猪心那股子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看颜色就知道入味了,光瞅着就让人咽口水。

最后轮到猪肺。

他把猪肺放进锅里,加水加料,盖上盖子。

火一下子拧到最大,火苗子舔着锅底,水很快烧开,锅里“咕嘟咕嘟”

冒泡。

猪肺泡在汤汁里翻来滚去,慢慢吸着调料的滋味。

江奔宇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瞅一眼,调调火候,就怕煮过了或者没煮透。

他不急不躁地等着,厨房里全是一股子炖猪肺的香味。

这股香混着前面炒大肠和猪心的味道,掺在一起,闻着就让人知道这顿饭准错不了。

厨房里热热闹闹的,大家手里有活,嘴里有说有笑。

这哪像是做顿晚饭,倒跟过年似的,一屋子人欢天喜地。

夜色黑透了,像一块厚实的大绒布,悄没声息地扣下来,把整个古乡村兜了个严实。

村子里的房子、树木、土路,全被这黑夜裹了进去,像是披了层看不清的纱。

月光清亮得不行,浇在乡间那条弯弯绕绕的小道上,白花花的,跟洒了一层细碎的银霜似的。

巡逻的江奔宇、覃龙和何虎三个人,就借着这光往前走。

何虎嘴里叼着一根细竹枝,叼着在嘴里转来转去,跟个讲究人玩手杖似的。

他脸上那副回味无穷的表情,像是脑子里还在嚼着刚才那顿饭。

憋了半天,他还是没忍住,开了口:“老大,你做饭到底搁了些啥料,咋那么香?刚吃完没一会儿,我这就又馋上了。”

说着说着,嘴巴不自觉地吧嗒两下,喉咙里还咽了口口水,像那菜还挂在舌尖上,他正使劲儿咂摸。

“就中药摊上买的八角、桂皮、香叶、孜然那些。”

江奔宇两只手背在身后,步子稳当,在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走着,回话的声音随意得很。

在他这儿,这些调料也就是做饭的老底子,跟画画的人手里最离不开的那几管颜料一样。

月光下,几个影子拉得老长。

覃龙紧跟在江奔宇后头,嘴里还在吧嗒回味:“老大,猪下水这东西,我以前碰都不碰。

今儿这一顿,可把我吃服了。

大肠咬下去嘎嘣脆,越嚼越香;猪心那个紧实劲儿,一口下去全是肉感;猪肺更绝,又麻又辣,汁水全锁在里头,一咬就往外冒。”

他说着说着,喉结又滚了两下,仿佛刚才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转悠。

江奔宇嘴角一勾:“这算啥?随便弄弄的事。”

对他来说,把下水做得让人抢着吃,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夫。

三个人就着月色,按着定好的道儿开走。

先到的是一片田,庄稼叫风一吹,哗啦啦地翻着浪,月光铺上去,绿得发亮。

仨人眼珠子四下扫,角角落落都不放过,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田地转完了,又顺着一条曲里拐弯的小道,朝海边方向摸过去——等着退潮的时候,还得去沙滩上走一遭。

刚到村口,就看到一个人影缩头缩脑地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

何虎眼睛一亮,张口就喊:“林老四,又摸黑上镇里卖菜去?”

他嗓门大,夜里这一声跟炸雷似的,树上的鸟扑棱棱全惊飞了。

林老四身子一僵,跟叫钉子钉住了一样。

脸上那层尴尬劲儿,藏都藏不住。

他赶紧从筐里摸出几根黄瓜,往何虎手里塞,堆出一脸笑:“哪能啊!阿虎,今儿咋这么早就出来转了?来,尝尝,刚摘的,脆着呢!”

何虎平时见着黄瓜,肯定伸手就接,啃得嘎嘣脆。

但今天不行。

刚吃完江奔宇做的饭,肚子撑得跟鼓似的。

他心里门清——老大今晚带的锅比昨天还大,明早准得整出一锅香的。

现在吃了林老四的黄瓜,把肚子占满了,明天上哪儿腾地方装老大的饭菜?

他赶紧摆手,往后退:“别别别,林老四,你那黄瓜我不要了。

平时饿的时候拿你两根吃吃还行,今天刚吃饱,真不要了。”

边说边退了好几步,那架势,像怕林老四硬把黄瓜塞他嘴里似的。

“你叫林老四?”

江奔宇走过来,目光在林老四身上扫了一圈。

月光打在他身上,把那高个子映得轮廓分明。

林老四脸上的笑一下炸开了花,比见了亲爹还热乎:“哎呀!是江知青同志啊!你好你好!你尝尝黄瓜不?我刚从地里摘的,上头还挂着水珠呢!”

说着,他又从筐里抓了几根,双手捧着递过去,那殷勤劲儿,像在伺候什么大人物。

“你认识我?”

江奔宇眉头微拧,眼里带着点好奇。

他来古乡村没几天,平时白天躺着晚上才出去巡逻,居然有人认识他?

“知道知道!”

林老四兴奋得手都开始比划,“你就是第一天巡逻就打死一头大野猪的江知青同志!咱古乡村谁不知道你江知青的大名啊!大伙儿都传,说你厉害得不行,那头野猪跟小牛犊子似的,你愣是给收拾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野猪有多大,比划江奔宇打猎有多猛,活像自己亲眼见过似的。

“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江奔宇摆摆手,没接黄瓜,脸色正了正,“我问你几件事,方便说说吗?”

“行,只要是我晓得的,对你江知青,我肯定有啥说啥。

你打那头野猪给咱村添了那么多肉,大伙儿都能吃顿好的,帮了大忙,我绝不藏着掖着。”

林老四拍得胸脯砰砰响,眼神亮得发烫。

“那你拿菜去镇上卖,就不怕挨抓?抓着了就是批斗,狠点直接定个投机倒把的罪。”

江奔宇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等一句话定生死。

那年头,私自倒腾东西可是要命的事,谁碰谁倒霉。

林老四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还以为多大事儿呢,就这?他门儿清啊,这行当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清了清嗓子,跟要登台似的,张嘴就来:“这有啥难的!其实大家伙儿都这么干,镇上早就是明面上的暗事了,谁都心里有数。

路上碰见查的巡逻队,就说菜是给厂里上班的亲戚带的,一糊弄就过去。

到了镇里,要么直接去工厂家属楼,挨家敲门问要不要菜,就地卖。

要么就去鬼市,往那儿一蹲,布往脸上一遮,就算熟人撞见也装不认识。

这事儿谁不藏着掖着,可日子总得过吧?总不能眼瞅着家里人饿肚子干瞪眼。”

他说着,眼珠子还瞟着江奔宇,生怕他不信。

“你是说,有东西谁都能去镇上鬼市卖?”

江奔宇来劲儿了,眼里闪着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门道。

“对啊!只要别误了明天上工就成。

鬼市上只认东西,不问你是哪儿来的。

可也得留神,有人专盯着你下手。

毕竟去鬼市就是踩边线的事儿,被抢了也只能认栽,没法声张。

不过一般在镇上没人敢抢,危险都搁回村路上。

你卖完东西或者买了货,赶着回去上工,时间卡得紧,非得摸黑回村,那就给了坏种可趁之机。

唉,这事儿没辙,除非跟我一样,东西存在镇上熟人那儿,谁也拿你没法子。”

林老四把底儿全抖了出来,话里带着股苦味儿,像是把一肚子酸甜苦辣都倒了个干净。

“谢了!不耽误你赶路,赶紧去镇上吧!”

江奔宇朝林老四摆摆手,眼底掠过一抹琢磨。

林老四跟大伙打了招呼,挑起担子,借着月光匆匆动身。

夜色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被黑暗一口吞掉。

人一走,三人接着巡夜。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边溜达边唠嗑。

“龙哥,我在村里……真有这么大名声?”

江奔宇扭头看覃龙,语气里带着点意外。

何虎咧嘴笑了:“老大!你可是出了大名!之前谁都知道有个不去食堂吃饭的知青,现在呢?谁不晓得那个打了大野猪的江知青!大伙儿又佩服又好奇,天天有人念叨你。”

笑声在夜空里飘开,把寂静撕了个口子。

覃龙使劲点头,眼里全是佩服。

这个江奔宇一来,古乡村这潭死水算彻底活了。

夜色像块黑布,把整片山盖得严严实实。

山林静得吓人,空气里都带着股神秘味儿。

月光穿过树缝,在地面上碎成一片片光影。

江奔宇、覃龙、何虎三个人,影子拖得老长,跟夜行者似的在林子里钻。

他们得把这片地盯牢。

步子踩得瓷实,眼睛四下去扫——哪个角落都不敢放过。

林子深处时不时传来不知名的小动静,夜鸟突然扑腾翅膀,都能让他们耳朵一竖。

一圈巡完,三人回到藏在林中的暗哨。

外面海浪哗哗地响,树叶被风撩得沙沙作响,像在嘀咕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啥也没发生,安静得跟水面一样,连个波纹都没有。

清晨五点多,天边刚露出一线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