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不算快,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何博文、梁智峰、梁智杰三个接粮票的时候手都在抖,脸上笑开了花。
这哪是几张粮票,分明是把命根子攥手里了。
“老、老大……有句话,不知道能不能讲。”
何博文嘴巴张了又合,还是没忍住。
“讲,有什么不能讲的。”
“镇上那些老师,不是咱们想找就能找的,就算找上了,人家也不一定肯搭茬啊。”
何博文说完,自己先低了头。
江奔宇没接他那话茬,转头看向旁边。
“子豪,子强,这事归你们俩。
钱也好,票也好,物件也成,反正方法你们自己想,结果我只看一个——事得办下来。
也算考考你们。”
张子豪点头应了。
张子强也跟着说:“老大放心,跑不了。”
江奔宇又看向剩下那帮人,往他们跟前走了两步。
“别光眼红。
你们谁觉得自己还有读书的底子,站出一步来,我也给安排。
你们来这儿,子豪大概都交代过了。
活怎么干,他到时候会分。
该到手的,一样少不了。
往后你们谁有了拿得出手的本事,能自个儿撑住一片事,我另加钱。
哪怕就是多认几个字——今天认了,会读会写,凑够十个新字算一组,一组奖一斤粮票。
以前认过的不算。
何博文他们仨不参加这个。”
他说完把手上一沓粮票塞到张子豪手里。
那沓粮票厚得发沉,阳光底下闪得晃眼。
张子豪把粮票攥紧了,手心发热。
他知道,江奔宇不光是抬了那三个人一把,更是给所有人递了个台阶。
脚踩上去,就能往上走。
他在心里把事情捋了一遍,打定主意,绝不能把交代的事办砸了。
145
一块空地上,人群围成了圈。
吵嚷声快把天给掀翻了。
江奔宇站在最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他抬手,往下一压。
吵嚷声立马就停了。
“行,别嚷嚷了。”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等你们学完生字,能读能写了,就去找何博文、梁智峰、梁智杰。
认字的事归他们管。”
他眼珠子一个个扫过去。
何博文、梁智峰、梁智杰三个人,唰地一下站直了。
何博文推了推眼镜,眼珠子亮晶晶的,像是脑子里已经铺开了教案。
梁智峰搓了搓手掌,浑身都透着一股急劲儿,恨不得现在就拽个人开教。
梁智杰咧着嘴笑,那模样跟憋了什么好招似的。
三个人同时开口:“老大,包我们身上了!”
声音齐得跟一个人似的。
江奔宇点了下头,脸色一沉,认真起来了。
“成,下件事。”
他盯着张子豪。
“子豪,前头让你去查各村出什么货,还有镇上的东西价钱怎么涨怎么跌。
现在再加两个事。”
张子豪站得笔直,眼皮都不眨。
“第一个,到七八年十二月前,自己镇上的村子就不说了,你得在附近镇上起码认识两三个人。
能搭上中县的线更牛——认识越多越好。
但是你记清楚了,每个人的名字、住哪儿、干啥活儿、家里啥情况、有啥本事,全得记下来。
一个都不能漏。”
他看了眼四周的人。
“每个字,都关系咱们以后的路。”
接着说:“第二个,我会给你东西,你带人去鬼市倒手。
那地方乱,你得盯紧,一步都不能出错。”
张子豪眼珠子一下就亮了,跟点了灯似的,整个人精气神全提了起来。
“老大,放心!全记着呢!”
他扭头扫了一圈身边的兄弟,这帮人个个腰板挺得笔直,全神贯注往这边看。
“兄弟们也都竖着耳朵在听,没一个走神的!”
他说这话时底气特足,好像已经瞧见任务稳稳当当落地的样子。
江奔宇点了点头,视线一直锁在张子豪脸上没移开。
“行。
那你说说,眼下镇子上什么货最抢手?”
张子豪反应快,跟条训练有素的猎犬似的,麻溜从兜里掏出一张表格纸。
那纸叠得四四方方,边角都不带翘的。
他把纸摊开,清了清嗓子。
“老大,按照你说的那个波动周期来看,肉类这边起伏最大。
你看,国营市场和自由市场,价差特别明显。”
他对着表格一项项念,声音流畅,数字跟念自家账本一样顺溜。
“国营市场稻谷一斤四分五,白米一斤七分;国营茶油两毛四一斤,自由市场茶油两毛六;花生油国营三毛,自由市场三毛二;猪肉国营三毛,自由市场三毛二;牛肉国营两毛四,自由市场三毛一;鱼国营两毛一,自由市场两毛四;鸡国营三毛二,自由市场三毛八;鸭国营两毛三,自由市场两毛八。”
一串数据报下来,节奏稳得很,每个数字都给在场的人脑子里画了张价格的分布图。
江奔宇听着,眼里头一闪,露出那么点满意。
那眼神跟开春的日头似的,晒得张子豪心里头热乎乎的。
“行!辛苦了!”
江奔宇这话里头带着放心。
张子豪赶紧摆手,脸上笑得很实在。
“没事儿!老大,我在镇上认识几个闲人,都不是干坏事的料。
我给了他们点小好处,现在天天帮我盯着,自由市场那边也是一样,数据天天更新。”
他边说边比划,生怕江奔宇听不明白。
“而且我不光听一个人的,我找了好几个人,把他们的消息对一遍,最后总结出来才往纸上记。
保证错不了。”
江奔宇嘴角一勾,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在张子豪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觉着有分量。
“不错!干得漂亮。
跟你说,能把这活干到这份上,说明你小子有前途。
我看好你!”
他眼里的期待跟实打实的,好像张子豪的将来他已经提前看见了。
张子豪脸皮有点绷不住,耳根子泛了红,一边摆手一边结巴:“没、没有的事!全是老大带得好。
要不是老大在后头撑着,我就是想干也干不成啊。”
话说到一半,他眉头拧了起来,脸上挂着一抹犹豫,嘴皮子动了动,最后还是开了口:“老大,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江奔宇笑起来,语气里带着调侃:“咱俩又不是刚认识,今天都第二天了,有话直说,别整那磨叽样儿。”
他这话说得随和,张子豪听了,心里那根弦松了不少。
“呃!”
张子豪脸一垮,心里嘀咕这算什么道理——什么不是第一天认识,都认识两天了,这理由简直能气死人。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把憋了半天的话倒了出来:“老大,你就这么信我?头一天你甩给我一张两斤的粮票,第二天就敢把这厚厚一沓交我手上?”
他眼睛里满是困惑,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服气的答案。
江奔宇听完,嘴角一挑,露出一抹谁也看不透的笑。
他心里清楚,上一世张子豪是他独当一面的得力干将,人品本事他都摸透了。
但这实话没法说。
于是,他故意摆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再说了,你真当你手里那点粮票多值钱?”
说完,他伸手往挎包里探,实际是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沓粮票,慢悠悠抽出来。
那挎包看着平平无奇,可在这一刻,却像藏着个无底洞。
他把粮票在众人面前晃了晃:“你瞅瞅,到底是你手里的多,还是我手里的多?”
所有人的眼神一下子全黏了上去,像铁块碰上了磁石。
江奔宇手里那沓粮票,全是1966年发行的五斤版,这可是当年最“硬”
的面额。
众人盯着那“伍市斤”
的票面,仔细打量。
水印是五角实心和空心交替的纹样,票面上印着麦穗图案,阳光一照,麦穗像镀了层金,精致得很。
票面底色偏紫,左上角一排字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粮食部发行的全国通用粮票”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透着一股庄重劲;下面配的是当年社会风貌的图案,像是水电站之类,线条刻得逼真,仿佛能听到水声哗哗响。
右边上头标着面值“5”
,下头是“伍市斤1966”
几个字。
江奔宇手上那沓,厚度看着就不轻,众人心里一算,至少得有两百张——那就是一千斤粮食啊。
在场的全被他们老大江奔宇的大手笔震住了。
覃龙跟江奔宇认识最久,这会儿瞳孔都放大了,嘴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何虎更是拿手使劲揉眼睛,揉了又揉,总觉得自己看花了眼。
粮票这东西,在这年头是个啥分量,大家都清楚。
这一摞子粮票扔出来,够一家子吃上好几年。
可还没等大伙儿从粮票的冲击里回过神来,江奔宇另一只手又多了把枪。
枪管对准不远处的树干,扳机扣动。
啪啪啪!
三声脆响,树干上多了三个窟窿眼儿,木屑飞溅。
那把枪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瞧着就跟工艺品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又转移了。
连续射击的手枪!
这年头能弄到一把枪,那都是通了天的人物。
大伙儿脑子里嗡嗡的,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位老大,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江奔宇拍了拍张子豪的肩膀:“懂了没?你觉得我手里是全部的时候,我兜里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