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老大你压根不去食堂,在家顿顿吃大米饭。”
他越说声越大,脸涨得发红:“他们说咱们肯定是监守自盗——把退潮捞的鱼货偷偷拿去卖了换钱。
不然凭啥别人家啥都没有,就我家和龙哥家有?老大家里的大米又是哪来的?”
何虎的手在半空比划了两下,又狠狠放下。
那些东西全是江奔宇给的。
可他不能说。
这口气憋在胸口,像吞了块生铁,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江奔宇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淡:“还有别的吗?”
“张主任说,得等生产大队查清楚,才能重新安排活儿。”
何虎撑了口气,声音闷下去。
远处林子里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江奔宇迈开步子往前走:“边走边说。”
他步子稳,像踩在石头上的钉子。
这一手,说白了就是——我先说你屁股上有屎,你自个儿证明你屁股上没屎。
可凭什么呢?
你张嘴就说我有问题,那证据不该你来拿吗?
他往前走,步子没停,转头冲覃龙问:“龙哥,村里谁消息最灵?咱得查清楚这事到底是哪冒出来的。”
话音里那股劲儿,半点不带犹豫的,像早就想好了怎么收拾局面。
脚步声踏在土路上,鸟叫一阵接一阵,像是在给他们鼓气。
“那还用说,村长李志的侄子李和同呗。
那张嘴,你跟他说个事,早上说,中午还没到,全村都知道了。
村里有啥动静,头一个知道的就是他。”
覃龙张嘴就来,根本没多想。
村里这点事,他熟得跟自己手心的纹路一样。
他眼神里带着股自信劲儿,摆明了意思是:找着李和同,啥都能弄明白。
鸟叫还响着,跟等着看好戏似的。
“哥,明天我去找他聊聊,我俩熟!”
何虎抢着揽活,眼睛里透出一股热乎劲儿,跟饿坏了瞅见吃的一个样。
他也想赶紧弄明白怎么回事,好替自己和覃龙把面子挣回来,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全散了。
鸟叫声好像也跟着何虎的劲头欢快了几分。
“行。
他好什么,记得捎点东西。”
江奔宇交代了一句。
“老大,放心!那小子就好口酒,明天我请他喝一顿,他准来!”
何虎笑着说。
“那就先这么着,别瞎琢磨了,看看情况再说。”
江奔宇拍了拍何虎的肩膀,掌心厚实,带着股让人踏实的热乎劲儿。
他想让何虎别绷太紧,心里清楚,没抓着真凭实据前,急也没用,反倒容易乱阵脚。
鸟叫声这时候也轻了,像是在帮何虎松口气。
接着,三个人沿着走惯了的巡逻道,开始一天的例行活儿。
月亮像是躲进云层里了,光越来越暗,夜色像一大块黑布慢慢铺下来,罩住了这片安静的村子。
他们的影子在暗处显得有点沉,像被啥东西压着。
可步子还是稳的,一脚一脚踩在熟得不能再熟的地面上。
一路上,他们不停盯着四下的动静,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
可心里头,谁都还在想着何虎刚才说的那件事,那事像块石头,堵在胸口上。
江奔宇脑子里转着各种对策,跟机器似的,翻来覆去分析每一种可能。
天快亮的时候,覃龙跟何虎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嘀咕了几句。
俩人的声音闷闷的,谁也听不清说了啥,但那股子低沉劲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他们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里也没底。
可两个人都明白,这时候不能慌,得稳住,就像船在风浪里,只有船身稳住了,才能等来转机,开到安全的地方去。
外头的鸟叫渐渐停了,像是也在替他们祈祷,盼着这场麻烦能顺顺当当过去。
夜幕像块大黑布,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安安静静的。
一宿的巡逻就这么过去了,啥事儿也没出。
村子跟蒙了层看不见的纱似的,平静得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老远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反倒让夜显得更静了。
不知不觉,天边泛了白,黎明来了。
到了早晨五点钟,又到了每天雷打不动的早餐碰头时间。
有人可能要问,怎么就起得这么早?其实也没啥稀奇的,他们早就习惯了晚上九点就躺下睡。
在这乡下地方过日子,作息就这么简单,久了也就顺了,啥事儿都按着节奏来,像齿轮一样,一圈一圈转得不慌不忙。
张子豪他们也跟往常一样,五点整,准时在早点摊前集合。
几个人有的三三两两聊着天,有的就那么站着等。
这时候,江奔宇提着两个篮子,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神色很从容,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张子豪眼睛尖,第一个看见了他,立马把腰杆一挺。
其他人跟被什么力量牵动似的,哗啦全站了起来。
他们脸上带着敬意,眼里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齐刷刷喊了一声:“老大好!”
那声音又齐又亮,像一阵大风,在清晨的空气里来回撞,像是在跟新的一天喊话,宣告他们的精神头。
连旁边树上还在打盹的鸟儿,都被这一声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嗯,都坐下吧。
先把早饭吃了,一会儿有事要说。”
江奔宇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平稳稳,却又透着股不容人反驳的劲儿。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扫了一遍,那眼神里的沉稳和自信,像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的,让人打心眼里觉得靠得住。
大伙听了,一个接一个坐了下来,安安静静等着接下来的安排。
“老大,你搁那锅里的米,我已经给煮上白粥了。”
张子豪咧嘴一笑,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直勾勾盯着江奔宇。
说这话的时候,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嘴角还挂着点唾沫星子,好像白粥的香味已经飘到他鼻子跟前了。
“白粥顶什么用?”
江奔宇把手里的篮子往张子豪怀里一塞,“把那鹿肉全剁了扔锅里。
另一个篮子里装的是书,给何博文、梁智峰、梁智杰三个,让他们跟着学。”
篮子一沉,张子豪低头一看。
鹿肉码得整整齐齐,颜色鲜红,还透着股腥甜味。
肉块上能看见细细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昨天那头鹿身上最好的部位。
张子豪扭头,直接把篮子塞给旁边的大伟。
大伟接过篮子,瞄了眼江奔宇和张子豪,心里明白这俩人还有话要说。
他二话不说,提着十多斤鹿肉就往旁边走。
刀拿起来,手起刀落,动作又快又稳,刀刃贴着骨头游走,肉块一块接一块地落进盆里。
没一会儿功夫,整块鹿肉就变成了大小差不多的肉丁。
“老大,昨儿那二百一十七斤鹿肉,卖的五毛一斤,总共一百零八块五毛。”
张子豪从兜里摸出个小布包,边角都磨毛了。
他两只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江奔宇跟前。
布包里头的钱皱巴巴的,有的还缺了边角,可张子豪攥得特别紧,像是攥着什么宝贝疙瘩。
江奔宇眉毛一挑,眼神里带着点不信:“五毛一斤也有人买?”
他盯着那包钱看了好几秒,半天没伸手去接。
这个年月,谁家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五毛钱一斤的肉,居然有人舍得掏腰包?
老大说了,这回不收票子,只要现钱。
鹿肉这东西,市面上抢手得很,补货的尖货,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
谁都知道,这一趟错过了,下回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还有鬼子六,那家伙真是个能人。
不到十分钟,整个鬼市就传遍了:有人卖鹿肉,只要现钱,不收票子。
他在鬼市那头,消息传得跟刮风似的,一下子就全知道了。
张子豪越说越起劲,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他手舞足蹈,比划着当时鬼市里的热闹劲儿,听得一群人都入了神,脸上也跟着露出惊讶的表情。
“干得不错。”
江奔宇听完,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声音响得像敲钟,“子豪,在场的每人发一块钱。
鬼子六那份,你帮他拿着。
何博文,你来记账。”
大伙儿一听,眼睛都亮了,盯着即将到手的钱,心里头直冒期待。
张子豪接到话,立马动起来。
他步子轻快,一个人一个人地走过去,递上一块钱,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嘴里还顺带说两句好听的:“加油啊!”
“今天又是个好日子!”
……接过钱的人,脸上笑开了花。
有的把钱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宝贝;有的跟身边的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对以后日子的盼头——一晚一块钱,这好事上哪儿找?一块钱能买差不多七斤大米呢。
发完钱,张子豪又走回江奔宇面前,腰板挺得直,语气恭恭敬敬:“老大,发了15块,还剩93块5。”
“嗯。”
江奔宇点点头,“剩下的钱,拿5块给何虎,他今天办事要用钱。
再拿50块给覃龙,龙哥要买东西去提亲,这50块算他跟组织借的。
剩下的你拿着,怎么花你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账得报清楚,给何博文记上。”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眼神里透着对弟兄们的关心和信任。
他知道何虎和覃龙眼下缺什么,也信得过张子豪能把剩下的钱用好,给团队多挣点东西回来。
“老大,别闹!怎么突然就扯上提亲了?我家里还没通过气,准备都没做,哪能说去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