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龙把这话记在脑子里,一回家就直奔爹娘那屋。
爹坐小马扎上,正捣鼓一把豁了口的锄头。
娘在旁边叠衣裳。
听见脚步声急,俩人一块儿抬头,脸上全是不解。
覃龙走到跟前,压了压气,开口:“爹,娘,我跟你们说个事。”
俩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眼睛盯着他。
娘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不会又张嘴要钱去提亲吧?家里那点底子,再到外头借,也借不出啥来了。
她脸上一苦,带着点愧意说:“儿啊,爹娘没那个本事,手里紧,也借不着。
你……”
话没说完,覃龙抬手挡了一下:“爹,娘,你们想岔了。
我没要钱,就是来拿户口本。”
覃龙爸妈听完,愣了好几秒。
老爷子蹭地站起身,板凳腿儿刮得地面刺耳一响:“人家那边答应了?”
覃龙先摇了摇脑袋,接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上,胸膛挺得跟打鸣的公鸡似的:“我走一趟,准成!”
话说得铁硬,可老两口眼里的疑色没散干净。
兜里没几张票子,这婚事儿可是儿子的终身大事,搁谁心里都得打鼓。
不过转念一想,儿子早不是拖鼻涕的小崽子了,做爹妈的也不好摁着头管。
关键是姑娘那头,家里人的做派实在……啧。
老爷子牙一咬,转身拉开柜门,摸出户口本递过去。
覃龙接过本子出了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跟在江奔宇屁股后头时学到的东西——怎么说人话、怎么办场面,那些玩意儿就跟水渗进土里似的,不知不觉全进了他脑子。
院门口正好有个村民路过。
覃龙脸上立刻堆满了笑,眼睛眯得只剩条缝,几步迎上去,双手一抱拱了又拱:“叔,您忙不?不忙的话陪我走一趟呗,去提个亲,给我壮壮声势。
回来我请大伙儿吃好的!”
那村民搓了搓手,面露难色。
大多大人要下地干活,实在抽不开身,只能歉意地摆摆手,不过还是吆喝自家大点的孩子或者闲着的老人,好歹凑个人头。
覃龙也没灰心。
他眼珠一转,盯上了村里那帮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
正疯跑着呢,他凑过去,笑眯眯地说:“小兄弟,我跟你爸可熟了,想不想跟哥去看提亲?到了那边,请你们吃芝麻大饼、赤豆棒冰。”
小子们一听,眼睛刷地亮了,噼里啪啦拍着巴掌就往他身边挤。
覃龙心里暗笑:说破嘴皮子,还不如一句“管吃管喝”
好在芝麻大饼三分一个,赤豆冰棍四分一根,花不了几个钱。
没一会儿,身边就聚了一大群半大小子,叽叽喳喳跟麻雀开大会似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盼着瞧新鲜。
覃龙还是觉得排面不够。
他想起老大出的主意,扭头就往村里放锣鼓喇叭的仓库跑。
看仓库的族老好说话,一包烟就搞定了。
仓库里头黑咕隆咚的,他扒拉半天,从杂物堆里翻出村里的鼓、锣、喇叭,吭哧吭哧一件件搬出来。
末了又是每人一包烟,请了几个腿脚利索的族老帮忙敲锣打鼓。
村口聚了支队伍,加上覃龙,少说三十多人。
半大小子们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在人群里钻来跳去。
上了年纪的族老拎着鼓槌,在鼓皮上敲几下,“咚咚咚”
清脆得很。
还有几个摆弄着喇叭,吹出来的音不成调,乱糟糟一团。
整支队伍闹哄哄的,透着一股子喜气。
刚出村口,何虎就拽着一个人匆匆追上来。
覃龙眯眼一看,是李和同。
他赶紧凑到江奔宇身边,侧过身子,拿手掌半挡着嘴,压低声音说:“老大,那就是李和同,村里出了名的嘴。”
说话时,他偷着瞄了李和同一眼,没让对方察觉。
江奔宇点了下头,面上一点波澜都没露,低声交代:“给何虎使个眼色,这事儿别提。”
覃龙心领神会,轻声应了句:“懂,老大放心。”
他朝何虎递了个眼神,眼睛微微一眯,眨了两下,又轻轻摇了摇脑袋。
何虎立马反应过来,本来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脸上还是那副热乎的笑,跟李和同有说有笑地跟在队伍后头,好像啥事都没发生过,两个人的说话声让风一吹就散了。
覃龙带着这群乌泱泱的孩子,一路吵吵闹闹,总算是到了三界村——他那心上人住的地方。
沿着海岸线往左走,先过六豆村,再穿过上荣村,才到三界村。
要是再往里走,海边山山水水间,还藏着好几个村子。
这条路覃龙熟得很。
三界村哪块石头绊脚,哪片树荫遮凉,他闭着眼都摸得到。
为见那姑娘,来回跑了不知多少趟。
他轻车熟路,带着人直奔姑娘家。
许父正在自家院里忙活着,一抬头,看见这么一群人堵在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往常覃龙要来,好歹会提前打个招呼。
今天倒好,一声不吭就把人拉来了,跟天兵天将似的,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许父脸上挂着一股说不清的复杂表情,转身把院门从外面“咔哒”
一拉,锁上了。
好像这样就能把挡在外头的东西全拦住。
覃龙还没来得及张嘴。
许父先开了口,半点不客气:“我跟你说了,没三转一响,门都没有。
就你家那条件,别拖累我闺女。”
他双手往胸口一抱,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把覃龙和那帮人全堵在了外头。
“许琪!你在不在家?出来说句话!”
覃龙急得脑门冒汗,冲着许家大门扯着嗓子喊。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恨不能眼光能把门板烧穿。
“小兔崽子有种!我说了,东西没凑齐就别惦记我闺女!”
许父的声音从门后甩出来,句句不离彩礼。
覃龙身后的江奔宇一直没吭声,这会儿终于站出来了。
“三转一响还不够?我头回听说这些东西得往女方家搬的。
你这是嫁闺女还是做生意?”
许父当场炸了:“你小子谁啊?毛没长齐就敢顶大人嘴?”
江奔宇冷笑一声:“我看你就是想靠闺女捞一笔。
嘴上说为女儿好,心里全是钱,还装什么好人?我呸!”
“你……你……”
许父脸涨得通红,手指头戳着江奔宇,气得舌头打结。
“兄弟们,锣鼓家伙给我招呼起来!”
江奔宇直接挥手。
锣鼓声炸开了,震得房顶上的瓦片都在抖。
少年们叼着芝麻饼,手里的鼓槌抡得生风,锣锤敲得叮当响。
邻居们听着动静跑出来了,三三两两凑在路边,探头探脑打量。
何虎看准时机,扯着嗓子补了一刀:“对!嘴上说为闺女好,连面都不让人见,这不是卖女儿是什么?谁出钱多跟谁走呗!”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样的热闹,大喇叭李和同自然不会放过。
他眼睛亮得吓人,回去又有得吹了。
他冲着许父火上浇油:“我三十八了,你看我行不行?要不我找人凑齐五百块,咱们一群人都喊你岳父,你乐意不?”
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尖锐,满院子都是嘲讽。
许父气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胸口那团火快把自己烧没了。
周围人的眼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他扛不住,终于把锁着的大门打开了。
谁也没想到,走出来的是个扎马尾的姑娘。
个头不高,一米六左右,瘦得厉害,手里拄着根木棍。
她眼里全是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看到覃龙,嘴角努力弯了弯,声音弱得像风吹过的叶子:“龙哥,你来了。”
那笑容里掺着太多委屈,看着就让人心疼。
覃龙一看自己心尖上的人,好端端一个人,现在得拄着棍子才能走。
心里那点期待全炸成了火。
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里头烧着火,恨不得把眼前的一切都点着了。
他想也没想,就要冲上去收拾许父。
江奔宇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抱住他。
覃龙挣不开,吼得嗓子都劈了:“你今天不给老子说清楚,试试看!你那个宝贝儿子许阳,只要他敢出村,我见一次打一次!”
那头是压不住的暴怒,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狮子。
许父也吼回去:“你敢!”
声音不小,可跟覃龙一比,明显虚了。
“许阳!有种你出来!我知道你缩在家里!你个废物,有本事站出来,看老子废不废了你!靠你爹这老王八挡着顶个屁用!”
覃龙已经彻底炸了,转头又骂许父:“你个老东西,重男轻女到这份上,都什么年代了!你这么对许琪,我都怀疑她是不是你亲生的!哪有亲生父母这么糟践孩子的?”
每一句都像铁锤,砸在许父心口上。
许父脸一下子白了,一股血冲上脑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身子软得像滩泥,没了知觉。
屋里冲出来个妇人,是许母。
一看许父倒在地上,她整个人都慌了,眼睛瞪得老大,全是恐惧。
她一把抱住许父,声音抖得厉害:“老头子!你怎么了?别吓我啊!你醒醒!”
许琪就那么站着,看到自个儿亲爹倒地上,脸上连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大概是这些年被折腾得太狠,心里头那点恨早就堆得变了味,这会儿只剩下麻木。
她脚下没动,眼神淡淡的,带着股说不清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