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瘦得厉害,穿了件打满补丁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手指头来回搓着,嘴里嘀嘀咕咕,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过了大概十分钟,两个人影从小道那头晃了出来。
打头的那个膀大腰圆,一张脸横肉堆着,浑身上下透着股不好惹的味儿。
后头跟着的矮一截,眼睛滴溜溜转,一看就是个滑头货。
俩人对上蛤蟆的目光,咧嘴就笑,那笑里没半点善意。
“你这癞蛤蟆,来得倒积极!”
大块头嗓门粗,笑声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扑棱飞走了。
“放心,我们朱哥说话算数,这五十块给你带过来了。”
他话音一顿,捏了捏拳头,骨头咔咔响。
“不过我俩大老远跑一趟,一人收十块跑腿钱,不过分吧?”
他上身套件黑色背心,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鼓鼓囊囊的。
下身蓝裤子大得能装下两个人,腰上扎条宽皮带,皮带上别着把匕首,走起来一晃一晃的。
蛤蟆心里一哆嗦,嘴上可不敢硬:“应该的!应该的!”
他知道,今天要敢说个不字,这顿打少不了。
他腰弯得低,脸上的笑堆得特别卖力,脑门上汗珠子直冒,林子里漏下来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行!算你懂事。
我们本来琢磨你要敢还嘴,这钱就是我们的了。”
大块头一脸得意。
旁边那瘦猴掏出剩下的三十块,往蛤蟆手里一塞。
嘴里咬着牙根骂:“记住啊,别多嘴,要是传到朱哥耳朵里,没你好果子吃!”
这瘦子穿件灰布衫,上头好几块污渍,头发油乎乎地贴着头皮。
一张嘴,露出几颗黄牙,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我看,你们今天走不了。”
这话一落,林子里走出个人来。
江奔宇步子不急不慢,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得像潭深水。
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个个气势不弱。
他一身黑色中山装,板板整整,脸长得端正,眉眼里透着股老辣劲儿。
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踩在那俩人的心跳上。
“蛤蟆!你敢坑老子?”
瘦子的反应比谁都快,一把就掐住蛤蟆的脖子。
蛤蟆脸刷地白了,手脚并用地挣,嘴里连声喊:“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他两只手死命去掰瘦子的手指头,脚在地上胡乱蹬。
可那瘦子的手跟铁钳子似的,捏得他喉咙发紧,气都快喘不上来。
“放人。
我们找他,跟这蛤蟆没关系。”
江奔宇嘴角一勾,笑得随意又笃定。
他看了眼地上那滩软泥似的家伙,补了句:“你们也瞧见了,这家伙不经吓,嘴一松什么都说。”
那大汉脸色变了变,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搭上腰间的刀柄。
他稳住声音,挤出点气势来:“兄弟,混哪条道的?没准咱朱哥跟你上头的人还喝过酒呢。”
江奔宇摇头,语气不急不缓:“不混道。
正经谋生的。”
他双手环胸,盯着那两人,目光像钉子钉过去:“给你们两条路。
一个留下,一个回去。
回去的那个,叫你们朱哥来见我。
快。”
两个瘦汉对视一眼,没多磨蹭,身形更瘦小的那个转身就跑。
剩下的那个站在原地,脸色沉下去,没吭声。
江奔宇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够仗义。”
他往前走两步,步子很慢,像是在等人开口:“要不要跟着我干?”
大汉一愣,随即一屁股坐地上,膝盖抱紧,头垂下去,不接话。
可那肩膀绷得死紧,手指也攥得发白。
何虎看不过眼了,袖子一撸,露出半截硬邦邦的小臂,声音跟炸雷似的:“嘿,你这小子,给脸还不要脸了是吧?我老大开口请你,那是抬举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白色衬衫上沾了点灰,也不拍,下巴一抬:“跟着我们干,有底薪。
一天两斤粮票。
你当这是谁都能进的?想啥呢你?”
那大汉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这个世道,天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天两斤粮票?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喉结动了动,脸上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犹豫。
何虎瞧他那表情,脸上笑容一咧,手往腰上一叉:“得,后悔了吧?晚了。”
“你们……你们就是镇上豪哥那帮人?”
大汉憋不住了,张嘴就问,“平时就做点买卖,不掺和那些破事,谁惹你们,第二天就得躲回村,连镇子都不敢来。
听说你们的人,个个拿死工资,干别的还有分红。
钱多钱少不知道,反正日子过得滋润,还不用天天打打杀杀。”
他边说边瞄着江奔宇几个人的脸,想从表情里挖点东西出来。
何虎咧嘴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嘿,现在知道后悔了?瞧你那熊样,我这心里痛快得很!”
笑声在林子里乱窜,把刚才的紧张劲儿冲散了不少。
大汉那股傲气早没了,蹭一下站起来,凑到何虎跟前,笑得跟朵花似的:“大哥,你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呗?”
何虎瞥向江奔宇。
江奔宇轻轻点了下头,眼睛半眯着,像是心里在盘算什么:“说点大概就行。”
老大开了口,何虎也不客气,清了清嗓子就开讲:“行,今儿就跟你掰扯掰扯。
我们确实像你说的那样——做生意,不掺和破事。
但不代表谁都能踩咱们头上。
老大常说,手里没家伙,跟有了家伙不用,这是两码事。
至于工资分红,差不多是真的。
我们这批,算初代的。”
“那以后肯定还有二代的、三代的呗?”
何肥总算报了自己名字,脸上堆满了笑,身子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来回搓着,眼里全是期盼,“老哥,你看我有没有戏?”
“去!去!一边凉快去!”
何虎一脸嫌弃,跟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刚才我们老大亲自问你话,你连理都不理,现在跑来跟我套近乎?你这不是扯淡么?再说了,进我们这团队就两条路:要么至少两个老人推荐,你觉得你够那资格?要么老大亲自点名招进来。
可惜啊,你自个儿把机会扔了。”
何肥脸上一副失望样儿,心里那点念头却悄悄冒了头。
他算是想通了,从知道这支队伍那一刻起,自己的命就跟这伙人拴一块儿了。
这片看着没风没浪的林子里头,多半要出点啥事。
何肥往旁边杵着,眼神倒是稳当了不少。
他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得混进这队伍,得翻身。
那个叫鬼子六的,没准儿就是个突破口。
他想起了从前那些日子——为了口吃的满街跑,让人指着鼻子骂,让人翻着白眼踹。
胸口那股不甘劲儿翻涌上来,烧得他喉咙发紧。
他看着江奔宇那帮人,眼里头满是羡慕。
那些人身上有股劲儿,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他想贴近他们,想过上不再被人踩的日子。
林子里的气氛慢慢松下来,时间也不知道过去多久。
江奔宇和他的人就这么等着,脸上没半点慌,好像一切都在他们手里攥着。
何肥在一旁看着,越看越觉得这帮人不简单——明明都长得普普通通,偏让人觉得他们身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
他琢磨着,这队伍到底有啥本事,能让这帮人死心塌地跟着。
忽然,林子外头响起脚步声。
那动静一下子把安静撕开了。
江奔宇那伙人耳朵都竖起来,眼神变了,跟猎豹闻到味儿似的。
何肥也跟着紧张,大气都不敢出。
他明白,那个叫朱哥的应该要到了,接下来又是一场硬仗。
他心里头既盼着,又有点发怵,但有一点他知道——真要动起手来,朱哥铁定得栽。
风不大,树叶晃悠悠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嘀咕。
突然,一声暴喝炸开——
“哪个不长眼的,敢跟老子上眼药?”
那声音带着林子里阴恻恻的气息,顺着小路扑过来。
树梢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
没一会儿,一个光头壮汉领着二十几号人,从路上拐了出来。
那光头块头大得吓人,脸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在江湖上滚久了的人。
他身后那些人,高矮胖瘦什么样儿的都有,但一个个都带着股横劲儿。
脚底板踩在地上,噔噔噔的,恨不得把路踩出坑来。
他们一步步靠向江奔宇,走到离他两米来远的地方才收住脚。
空气像被人攥紧又松开,闷得人喘不过气。
“听说你挺能啊,放话说让我小弟回去叫人来,还说有多少接多少?”
朱哥嗓门一开,跟刀子刮骨头似的,冷得能把人钉在原地。
江奔宇脸上挂着笑,声音不冷不热:“朱哥,久仰了。
我这边有几句话,想跟你打听点事。”
他话说得客气,可那双眼里头藏着的东西,让谁都不敢小瞧。
何肥刚要张嘴:“朱哥,这……”
“闭嘴,何肥!”
朱哥直接怼了回去,“瞧瞧你捅的篓子。
回头你得请大伙搓一顿,要不兄弟们白替你站台?”
身后那帮人立马炸了锅:
“没毛病!”
“得吃顿好的!”
“何肥他妈不是养了三只老母鸡嘛,这回总算能尝到了。”
“对,那几只鸡我见过,肥得很。”
何肥脸上的笑僵住了,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他心里直骂娘,这帮人哪是兄弟,狗屁都不是。
自己跑前跑后给他们办事,到头来还得从家里往外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