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扎进去又拔出来,动作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黑天。
林耀华要回来了。
这个人一回来,肯定得闹出点事来。
“他俩不会出啥岔子吧?”
声音轻得跟叹气似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把院子里的地照得发白,跟洒了层盐似的。
江奔宇翻了个身。
眼睛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孟云涛要是真带着人过来翻东西,他得当着大伙的面把那点猫腻全抖出来。
光是躲不行,得趁这机会把村委里的人都换成自己这边的。
覃龙坐在屋里,手里攥着张老照片。
照片边角都发黄了,上头的几个人还笑得跟当年一样。
许琪、林耀华、何虎,还有他自己。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胸口闷得慌。
那些旧事搅在一起,真要闹起来,江奔宇搞不好得跟着遭殃。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牙根咬了咬。
“不能让大哥替我扛。”
何虎在屋里转圈。
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他心里头越想越窝火,林耀华那货心眼也太小了。
可火归火,江奔宇那边的事才是要紧的。
他拉开门,往外走。
“得去找几个弟兄探探底。”
夜越来越沉。
村子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动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
每个人都在等。
江奔宇闭上眼,又睁开。
他心里清楚,这关必须得自己撑过去。
身边的人不能出事,这局得自己破。
冷静下来,总有路走。
天黑透了。
村子跟睡着了一样,山影模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狗叫了几声,又没了动静,四下里静得人心慌。
半夜,门被砸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
江奔宇从床上一弹而起,心跳直接飙到嗓子眼。
他皱着眉头往窗外瞟了一眼,几道手电筒光在外头乱扫,跟探照灯似的,把夜色划得稀碎。
他早就猜到自己可能会被盯上,但大半夜搞这么一出,谁他妈能有好脾气?
一边套衣服,一边冲外头吼:“敲什么敲!来了!家里死人了还是怎么的?”
那声音又冲又燥,在静夜里听着格外刺耳。
门外的动静顿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一阵更猛的拍门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力道大得木板都在颤。
江奔宇脸一黑,大步过去拽开门。
门一开,几束强光直直怼到他脸上。
他眼睛被刺得本能一眯,眼前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等他眼睛稍微适应,才看清外头的阵仗——一群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保卫科,把他门口围得严严实实,站了好几排,人挤人,像堵墙。
个个板着脸,眼神又冷又硬,跟盯罪犯似的。
领头那人手上捏着一张纸,冲江奔宇扬了扬,直接开念。
那嗓门低沉,一字一顿,像是在念判决书。
声音不大,但在静夜里听得人后背发凉。
念完,这帮人二话不说,蜂拥而入。
翻箱倒柜,手脚一点不含糊。
衣服、书本被随手丢在地上,抽屉整个拉出来往地上一倒,东西稀里哗啦滚了一地,撒得到处都是。
满屋子的乱,跟遭了劫似的。
江奔宇站在旁边,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盯着那些人翻他的东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牙关咬得咯吱响。
但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给人递把柄。
厨房的案板底下,两个坛子被翻了出来。
带头那人嘴角一咧,那副得意样儿,江奔宇看着就觉得恶心得慌。
那人伸手从坛里抓出一把粮食,举到他眼前:“这啥?”
“自个儿的粮。”
江奔宇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眼里头烧着火,直勾勾瞪着这帮不请自来的家伙。
他嗓门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稳稳当当。
人群里挤出个人来,是村革委会的,扯着嗓子喊:“不对!这是破坏人民公社、破坏团结的东西!就因为这玩意儿,你把知青下乡的任务全忘了。
它把你思想都腐蚀了!”
那声儿又尖又细,满屋子乱窜,跟钉子似的往江奔宇耳朵里扎。
江奔宇盯着这个唾沫横飞的家伙,心里头只觉得好笑。
他压了压火气,问:“你想咋办?”
照他这说法,谁家有点存粮都成罪人了?这理儿荒唐得让人想笑。
“小同志,你说岔了。
不是我想咋办,是人民想咋办。
这种破坏公社大锅饭的东西,当然得让人民自个儿处理掉!”
革委会那人说得一本正经,脸上那股子神气,活像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语气硬邦邦的,跟下了死命令似的。
江奔宇一听,直接给气乐了。
他冲那人一抬下巴:“随你们便吧。
我记着你了,人民的好干部!”
那人眼皮子跳了一下,心里暗骂。
他本来想激江奔宇动手,好直接把人逮了,没成想这小子稳得像块石头,风刮不动雨打不摇。
江奔宇懒得再搭理他们,转身看向旁边脸都白了的许琪:“许姐,你屋他们也翻过了,连耗子都撵跑了。
赶紧关门睡觉吧。
他们要是敢再进来,你就拿墙角的锄头砸他脑袋,喊一声‘耍流氓’,看谁敢动你。”
说完,他把许琪推进屋里,也不管身后那帮人气得直跳脚,抬手就把门关上。
木门“砰”
地一响,像是把两个世界彻底隔开了。
江奔宇随便找了块地坐下,眼皮一耷拉,看戏似的盯着这帮人折腾。
他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眼前这场闹剧,他压根没放在眼里。
果然,他屁股刚挨着地,那帮人就凑过来了。
他坐哪儿,他们查哪儿,摆明了找事。
那副嘴脸就差直接喊:不服你打我啊!打我啊!来啊!
江奔宇没跟他们吵,对方往这边凑,他就往那边挪。
最后干脆不坐了,往那儿一站,眼睛一闭,管你们翻个底朝天。
屋里头,许琪瘫在床上,外头的动静一字不落全钻进耳朵里。
她心里翻来覆去不是个滋味。
她知道,这才刚开头,往后日子还长,指不定还有多少破事等着他们。
像条船在黑漆漆的海上漂,前头全是浪,看不见岸。
她怕,她也慌,可更让她揪心的,是江奔宇。
她只能闷在心里祈祷,盼着这事早点翻篇,盼着他们能平平安安熬过去。
江奔宇脸上看不出啥波澜,心里头却跟炸了锅似的。
他明白,不能就这么认了,得给自己挣个理。
可他更清楚,这条路不好走,全是坑,得搭进去不少。
他吸了口气,牙一咬,打定了主意。
不管前面多难,他先忍着。
这事,没完。
夜色越来越沉,外头的动静总算消停了。
可江奔宇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那会儿安静。
他窝在窗户底下,盯着外头黑漆漆的天,心里头反而踏实了。
他信,只要心里那盏灯还亮着,再黑的天,也能熬到天亮。
一大早,太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晒谷场上,坑坑洼洼的。
又是那套老把戏,生产动员会。
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跟憋着一场大雨似的。
今天的会跟上次不一样。
底下的人眼神各怀心思,脸上带着好奇,也有等着看好戏的。
所有人的目光,全盯在将上台的林国胜身上。
今天这场戏,是要当众批江奔宇。
林国胜踩着小碎步上了台,下巴抬得老高。
他清了清嗓子,开了腔:“根据镇上革委会的最新指示,有人在鬼市上私下倒腾肉,没自产自销的证明,那就是违规!没证明还敢往镇上拿东西,这纯粹是自私自利,跟集体经济的精神背道而驰!镇上决定,严查严打进山打猎的行为。
咱们村的覃龙、何虎,还有知青江奔宇,之前杀过一头野猪。
所以生产队慎重考虑后决定,收回江奔宇现在住的房子,让他搬回知青集体宿舍。
这也算相互监督,等镇上后续通知,看看私自狩猎的事怎么处理。
怎么样,江奔宇知青同志,组织上这个处罚,你有意见吗?咱们也不想这样,可全村就你们几个打过猎,只能先临时这么办了。”
林国胜站那没动,声音压得挺沉,听不出半点商量余地。
江奔宇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
他知道这老小子是冲自己来的,说白了是想帮他儿子找场子。
“我没啥意见,就是有个地方整不明白。”
江奔宇盯着林国胜,嗓子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村尾那屋子,本来就是覃氏生产队的地盘,压根就不算我的。
是覃龙他们好心才让我先住着。
那地儿原是分给覃龙当婚房的,你这会儿拿我当借口,把它收回村里?林会计,你这手是不是伸得有点远?回头各队的地,怕不是都要被惦记上了。”
一席话砸下去,底下立刻嗡嗡起来。
有人回头交头接耳,有人拿眼神互相递话。
林国胜眉头拧成一团,转头看向覃德昌:“德昌,你是覃氏生产队的队长,这事你清楚不?”
“清楚得很。”
覃德昌站起来,看都没看林国胜的脸色,嗓门反倒更硬了,“本来就是划给覃龙的,你要是不信,上大队翻存根去。”
林国胜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吭声。
脸上的那点得意劲儿,一下子塌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