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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奔宇没给他缓气的机会,话头一转:“林会计,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对一下。”

林国胜抬眼看过来。

“食堂的事。

我记得章程上说,食堂必须由入伙的人来管,管理员和炊事员得挑品德好、作风正、出身清白、办事公道的人。

而且必须走 ** 选,随时接受大伙监督。

账目每个月都要公示。

定量按人头走,指标到人,粮食到堂,凭票吃饭,省下来的归自己。

谁省下来的,要粮给粮,要钱给钱,一个子儿不能少。

这些规定,对吧?”

林国胜的嘴唇抿了抿,顿了两秒才开口:“是。”

声音挺大,可怎么听都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出来的。

“那我干脆不去食堂吃了,这总没人拿这事儿说嘴了吧?我还听说,食堂得自个儿种菜、自个儿养猪,大搞副食品,慢慢做到——粮食靠生产队供,油盐柴菜从自己搞的副业里头出。

食堂还得猛种瓜菜和各种代食品,粮菜混着吃,省粮又能填饱肚子。

食堂种的菜、养的猪、打的柴,不能随便拿到别的食堂白用。

真要调拨,得自愿两利、等价交换。

多余的菜和柴,能拿去集市卖。

可咱们村的副业生产呢?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打听到,边上那个六豆村,人家副业搞得风生水起,还能拿东西换鸡鸭鹅鱼、小猪崽回来养。

过年一口气宰了五头大肥猪,食堂开了好久的荤。

咱们村呢?比他们大,人也比他们多,可一年到头吃过几回肉?不说别的,光说每天从海里收上来的货,吃得最多的就是海带。

那些鱼都哪去了?我是不在食堂吃,可我也是村里人,总该知道吧?”

江奔宇这一通连珠炮,字字都戳在要害上。

林国胜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合,愣是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台下的社员们炸了锅。

各人心里都有小九九。

工分高、收入多的队,乐意进食堂——省时间多出工,多挣工分。

单身汉和家里没人做饭的,也愿意入伙。

还有些人家缺柴少火,怕在家做饭管不住粮食,孩子多吃两口,大人定量就不够了,这类人也积极往食堂钻。

可那些家里有老人或半劳力能做饭、家境稍好、想吃好点的,就怕食堂分量不够,没泔水没糠皮喂猪,压根不想进。

再说,食堂那点水深着呢。

别的村,副业大队隔三差五还能加点菜,让社员吃得好些。

他们村的副业大队呢?菜是种了,鸡鸭鹅也养了,可愣是不见影子。

一问,就说拿去镇上换粮食了。

谁心里不清楚,这不过是个幌子。

底下议论声越来越大。

江奔宇又开了口:“我建议,单设一个副业大队长。

不能光让食堂兼职管着。

分工不明,责任也落不到人头上。”

“对!”

“就得搞个副业队!”

“做饭归做饭,副业归副业,不能混一块儿。”

台下声音一波接一波,全应和上了。

林国胜让江奔宇堵得说不出话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村长李志领着几个干部当场商量了一会儿,最后拍板:按村民的意思办,副业大队另立。

林国胜胸口憋着一团火。

这哪是开批评会?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原想着借这机会狠狠治一治江奔宇,结果倒好,让人家反手将了一军,自己还折了条胳膊。

越想越窝火。

正窝囊着呢,他瞥见儿子林耀华在台下冲他使眼色。

那眼神里有东西。

林国胜心里咯噔一下,来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板挺直了些:“大伙儿还有啥想法,尽管提。

趁今儿个都在,一次性解决了。”

目光扫了一圈台下。

没人吭声。

空气里飘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在等什么。

林耀华慢慢站了起来。

“父亲——哦不,瞧我这嘴,该叫林会计。”

他顿了顿,视线在人堆里过了一遍,语气不紧不慢:

“县里最新文件写得清楚——生产队办不办食堂,全由社员自己说了算。

要办的,就办合伙食堂,自愿参加、自由结合、自己管理、自负开销、自由退出。

食堂单独核算,跟生产队的账目分开走。

生产队能帮的就帮一把,但不能给特殊待遇。

参不参加食堂的社员,生产队都得一视同仁,不许搞区别对待。

社员的口粮,不管办不办食堂,都得分到各户手里,由社员自己安排。

口粮分配的办法,可以收成后一次发,也可以分期发。”

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在空地上来回撞。

“所以,这事儿不是针对谁。

集体劳动,按工分分粮,多干多得,少干少得。”

台下不少人跟着点头。

江奔宇眯起眼,心里琢磨:这小子有两下子,肚子里有墨水。

他盯着林耀华,看对方站那儿不紧不慢地说话,那股子自信劲儿,确实不一般。

食堂要想站得住脚,就得走企业化的路子。

说白了,就是把食堂当成一个大摊子里头的小摊子,自己赚钱自己花。

林耀华嗓门不小,字字句句砸得结实。

“菜地得种好,猪得养肥,家底要攒实。

种菜养猪做饭的那些人,工资都得从这里面出。

一开始,大队得帮着食堂把底子垫起来,把账目做清楚,慢慢创造条件,让食堂自个儿能跑。

做饭的、养猪的、种菜的,都得定任务,干多了就给奖励。”

他说得头头是道,台下的人听得入了神。

“等食堂自己家底厚了,攒下钱了,还能给入伙的人贴补点。

食堂自然就稳当了。

不想在食堂吃的,也不用硬摊工分。

企业化到底怎么搞,会碰到啥新问题,怎么解决,都得拿出章程来,交给社员们好好讨论,整出个像样的典型。”

林耀华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总之啊,得让吃食堂的人觉得占了便宜。

这么一来,食堂就能办好,也能稳得住。

农忙的时候,食堂开个六个月或者六个半月,剩下的日子,各家自个儿回家做饭吃,自家的事儿自己也能料理。

农闲不办食堂,粮食也不能散,食堂负责分粮。”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像一张摊开的图纸,把前路画得清清楚楚。

江奔宇在旁边听着,心里头也觉得这伙计说的都在理。

他眉头拧了拧,暗自琢磨——这话到底是这伙计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哪儿看来的?

“但是——”

林耀华嗓门又提了一截,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硬气。

“最要紧的,是思想得转过弯来。

咱们这些带头的,不能拿着老黄历套新日子。

老一套的想法,只会让村子起不来,让大伙儿吃不饱肚子,更别提做身新衣裳了。”

前面那些话早就戳中了大家的心思,台下的人听着连连点头。

气氛一下子热了,脸上都露出琢磨和认同的表情。

江奔宇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什么意思?批领头人?咱们村的领头人不就是村长村书记李志吗?

难不成……这小子想坐那个位置?

他斜眼往李志那边瞟了一眼——果然,李志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眉头拧成了疙瘩,眼里头的火气几乎要烧出来,像是被林耀华的话拿刀刮了脸。

林耀华好像压根没瞧见李志的脸色,嘴皮子没停。

“咱们村一直来,都是照着老法子管食堂、安排副业搞生产。

可时代早就变了,咱们不能原地踏步。

就拿食堂来说——要是老按现在的路子走,不顾大伙儿的实际想法和利益,那怨气只会越攒越深。

咱们得听听社员们怎么说,看着实际的情况,该改的改,该调的调。”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台下立马有人接话,“咱们一天到晚累死累活,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这叫什么事?”

“就是就是,食堂那点东西,量少得可怜,味道还差。”

“最气人的是不让自个儿种点菜,这规矩讲得通吗?”

底下七嘴八舌,气氛越来越火爆。

林耀华看着这张张激动的脸,接着说:“大家都说到点子上了。

这些诉求不能不管。

食堂的事是个开头,咱们的生产安排,也不能光听上头的号令,不顾村里的底子。

比如咱们这儿的土肥得流油,种点经济作物多好,偏偏年年只种那几样老庄稼,这不是白瞎了好地吗?”

“对头,对头!”

有人扯着嗓子喊,“咱村明明有不少优势,就是没人拿它当回事儿。”

“那咱们该咋整?”

有人问。

林耀华笑了笑,说:“第一步,搞个生产规划小组。

大家推几个有经验、有点子的人出来。

这个小组得去地里头转,摸清咱们的地力和资源底子,再定出一套适合村里的生产方案。

比方说,种点水果、蔬菜,搞点养殖,既能多条来钱的路子,也能让饭桌上多点花样。”

“听着是挺好,可那得砸不少钱和人手吧?”

有人犯愁。

林耀华点点头:“是,这确实是个坎儿。

不过可以先从小处入手,一点点来。

比方说先种些好伺候的,攒点经验和本钱,再慢慢铺开。

同时,也鼓励大伙多参与,用自己的劳动力和资源换收益。”

“嗯,这法子靠谱!”

有人赞同。

林耀华话锋一转:“食堂这事,也不能简单收回来或甩给别人管。

得让它真成大家的食堂。

咱们成立个食堂管理委员会,社员们自个儿选代表。